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白衣盜 > 第12章 透玄機驚冷汗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白衣盜 第12章 透玄機驚冷汗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水痕蜿蜒,在粗糙的木桌上短暫地凝聚成兩個清晰而刺眼的字——“天子”。

彷彿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混沌的腦海,黃惜才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又猛地倒灌迴心臟,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

天…天子?!

他…他竟然敢…竟然敢將“神”直接指向了天子!將自己那日市集上含糊其辭、指桑罵槐的“神妖論”,徹底捅破了那層最危險的窗戶紙!

黃惜才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尾椎骨沿著脊梁瞬間竄上天靈蓋,渾身的汗毛倒豎,每一個毛孔都在瘋狂地尖叫著危險!他猛地向後一仰,身體失去平衡,連同那把本就岌岌可危的破椅子一起,“哐當”一聲巨響,重重地摔倒在地!

後腦勺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帶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和眩暈,但他卻渾然未覺,隻是瞪大了驚恐萬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桌麵上那正在迅速蒸發、變淡消失的水痕,彷彿那不是水寫的字,而是用燒紅的烙鐵烙下的索命符!

“先…公子!您…您…”他癱在地上,牙齒瘋狂地磕碰著,發出“咯咯”的聲響,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有無意義的單音節和粗重如同風箱般的喘息。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鬢角、後背洶湧而出,瞬間浸透了他破舊的衣衫,讓他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瘋了!這個人一定是瘋了!他怎敢?!他怎敢如此直言不諱?!他難道不怕隔牆有耳?不怕自己出去告發?!還是說…他根本就有恃無恐,自信能完全掌控自己,甚至…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根本不怕自己說出去?!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撕破所有偽裝的絕望,如同兩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幾乎要窒息而亡!

裡屋的門簾猛地晃動了一下,顯然是被外麵的巨響驚動。黃李氏驚恐擔憂的臉在縫隙後一閃而過,卻不敢出來。

李賢——李致賢——依舊端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倒在地、抖如篩糠的黃惜才。他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平靜。他沒有絲毫起身攙扶的意思,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黃惜才最狼狽、最恐懼、最不堪一擊的模樣。

直到桌麵上那兩個字徹底蒸發消失,不留一絲痕跡,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先生何必如此驚慌?晚輩不過是順著先生的‘神妖論’,稍作引申罷了。先生那日於市井之中,慷慨激昂,論‘神未必善,妖未必惡’,論‘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何等快意?為何今日晚輩隻是提及‘天子’二字,先生便駭怖至此?”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兩把淬冰的利劍,直刺黃惜才崩潰的心防:“莫非…先生當日所言,隻是葉公好龍,徒逞口舌之快?又或是…先生心中其實早已明瞭此論所指,隻是懼於天威,不敢深想,更不敢承認?”

字字句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黃惜才的心上!

黃惜才癱在地上,渾身冰冷,連牙齒打顫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這位縣令大人,從一開始就不是來聽他“論道”的!他是來剝皮抽筋的!是要逼他親口承認,他那套“神妖論”背後影射的,就是這煌煌天日之下,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承認?那是誅九族的大罪!不承認?對方已然將話挑明到瞭如此地步,再裝傻充愣,又有何意義?隻會顯得更加可笑和可悲。

“我…我…”黃惜才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如同瀕死的困獸,眼中充滿了血絲和徹底的絕望,“小老兒…小老兒罪該萬死…罪該萬死…求公子…求公子饒命…”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磕頭,卻渾身癱軟,使不出一絲力氣。

李致賢看著他這副徹底被擊垮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似是憐憫,又似是厭惡,更多的,則是一種冰冷的、達到目的後的瞭然。

他並未繼續威逼,反而語氣稍稍放緩,但其中的寒意卻絲毫未減:“先生不必求饒。晚輩並非要治先生的罪。隻是覺得,先生既然有膽量發此驚世之論,便當有承擔其後果的覺悟。更何況…”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幽深難測:“…更何況,先生所言,未必沒有道理。這世間,披著神袍行妖魔之事的,難道還少嗎?居於廟堂之高,卻食民脂民膏、視百姓如草芥的,難道沒有嗎?若‘神’已失其道,不再庇佑蒼生,反而降下災厄,那這‘神’,還值得萬民跪拜、山呼萬歲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這狹小破敗的茅屋中滾滾回蕩!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大逆不道的意味,卻又奇異地契合了黃惜才內心深處那點不敢言說的憤懣和質疑!

黃惜才徹底懵了。他完全搞不懂這位縣令大人到底想乾什麼!他一方麵用最直接最恐怖的方式點破自己的“死罪”,另一方麵卻又似乎在讚同自己,甚至說出比自己更加“大逆不道”的話來!

他是在試探?是在引誘自己說出更多悖逆之言,好坐實罪名?還是說…他本人,就對這“天子”,對這朝廷,抱有某種…不滿?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黃惜才自己都嚇得魂飛魄散!他不敢再想下去!

李致賢似乎看穿了他混亂的思緒,不再繼續那個危險的話題。他站起身,踱步到那排舊書架前,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泛黃的書籍。

黃惜才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著李致賢的背影,生怕他下一刻就抽出那本藏有錢袋和玉佩的書!

然而,李致賢隻是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幾本書的書脊,彷彿在感受那上麵的歲月痕跡,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先生藏書雖不多,卻看來皆是常讀之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隻可惜,這世間大多數的道理和真相,往往並不在明麵的文章之中,而是藏在字裡行間,藏在被撕毀的殘頁裡,藏在…無人問津的故紙堆中。”

他的手指,在其中幾本最破舊、書脊磨損最嚴重的書上特意停留了片刻,其中,就包括那本《地方誌彙編》!

黃惜才的呼吸幾乎停止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他是在暗示那本藏東西的書!他是在警告自己,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先…公子…”黃惜才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哀求。

李致賢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癱軟在地的黃惜才身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先生是個聰明人,當知世事並非非黑即白。有些路,看似絕路,或許柳暗花明。有些人,看似施壓,或許另有機緣。”

他這話說得雲山霧罩,卻讓黃惜才心中猛地一動,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妄想。難道…這位縣令大人,真的彆有深意?他查問舊案,並非為了維護舊秩序,而是為了…揭開某些蓋子?

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恐懼淹沒。官字兩張口,上下都是理。他怎敢輕易相信一個手握生殺大權、心思深沉如海的官員?

李致賢不再多言,緩步向門口走去。在經過黃惜才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目光似乎瞥了一眼裡屋的方向——那裡,黃菡壓抑的咳嗽聲又隱約傳來。

“孩子的病,似乎還未見好。”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從袖中再次取出那個精緻的小白瓷藥瓶,正是昨日留下的那瓶“枇杷膏”。他並沒有將藥瓶遞給黃惜才,而是輕輕放在了距離黃惜才手指不遠的地麵上。

“藥,我留下了。用與不用,先生自行決斷。”他的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孩子的身子要緊。若是信不過我的藥,明日我可讓衙門裡的官醫來瞧瞧。靜水縣雖小,總不能讓孩子遭罪。”

說完,他不再停留,推開房門,身影融入外麵的夜色之中。

院門開合的聲音傳來,屋內再次隻剩下黃惜才一人,癱在冰冷的地上,如同一條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劇烈地顫抖著。

地麵上,那個小白瓷藥瓶靜靜地躺著,瓶身上那個小小的“李”字,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用,還是不用?

信,還是不信?

官醫?他敢讓衙門的人進來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銼刀,反複折磨著他早已崩潰的神經。

李致賢最後那幾句話,更是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回蕩。

“世事並非非黑即白…”“看似絕路,或許柳暗花明…”“看似施壓,或許另有機緣…”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在給自己暗示嗎?暗示隻要乖乖合作,不僅能保住性命,甚至還能…得到某種“機緣”?

可是,那“合作”的內容,是要自己協助他去挖掘那些足以讓無數人人頭落地的“舊案”啊!

黃惜才掙紮著,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夠那個近在咫尺的藥瓶。手指在空中劇烈地哆嗦,每一次即將觸碰到冰涼的瓶身時,又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

就在他的手指第三次顫抖著伸向藥瓶時,裡屋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黃李氏衝了出來,臉上滿是淚水和決絕,她一把搶在地麵上那個藥瓶,緊緊攥在手心!

“當家的!還猶豫什麼?!菡兒咳得厲害!咱們還有彆的辦法嗎?!”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他是官!咱們是民!他要咱們死,咱們早就死了!他既然給了藥,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咱們就隻能賭!賭他暫時還需要咱們!賭這藥沒事!”

說著,她不等黃惜才反應,猛地拔開藥瓶的塞子,對著裡屋喊道:“菡兒!過來!”

麵色潮紅、不住咳嗽的黃菡怯生生地走出來。

黃李氏眼中閃過一抹狠色,竟直接倒了一點濃稠的膏體在自己手指上,然後猛地塞進了自己嘴裡!

“你乾什麼!”黃惜才驚駭欲絕!

黃李氏閉著眼,用力將那膏體嚥了下去,然後死死咬著嘴唇,等待著。片刻後,她睜開眼,除了因為緊張而臉色發白外,並無任何異樣。

“你看!沒事!”她對著丈夫喊道,眼中是一種豁出去的瘋狂,然後她再次倒出一點膏體,小心翼翼地喂到兒子的嘴邊,“菡兒,乖,吃了它,吃了就不咳了…”

黃菡看著母親,又看看父親,怯生生地張開了嘴,舔食了那清甜中帶著藥味的膏體。

黃惜才眼睜睜看著妻兒先後服下了那來曆不明的藥物,隻覺得眼前一黑,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徹底癱軟在地,意識漸漸模糊,耳邊隻剩下妻子安撫兒子的低語和窗外無儘淒冷的夜風聲。

而此刻,縣衙書房內。

李致賢負手立於窗前,聽著身後那名精乾仆役的低聲彙報。

“…屬下看得清楚,那黃李氏自己先試了藥,然後才喂給了孩子。目前看來,並無異狀。”

李致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倒是個果決的婦人。如此也好,省了本官再多費唇舌。”

“大人,那黃惜才似乎已被徹底嚇破了膽,您為何還要…”

“嚇破膽?”李致賢打斷他,目光幽深,“嚇破膽的人,才會更容易被掌控,但也更容易在關鍵時刻因為恐懼而壞事。本官要的,不隻是一條嚇得癱軟的狗,而是一把…雖然害怕得發抖,卻依舊能咬向指定目標的刀。更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他今日最後看那藥瓶的眼神裡,除了恐懼,似乎…還有了一點彆的東西。”

“大人的意思是?”

“一點…被逼到絕境後,試圖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可憐的希望。”李致賢緩緩道,“等著吧,很快,他就會自己來找本官了。畢竟…”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那本《地方誌彙編》裡,可不止藏了銀錢和玉佩那麼簡單。本官留下的那個‘餌’,他應該…快要發現了吧?”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