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氣氛稍稍緩解。
何仙公也不再提正魔大戰之事，轉而說道：
“喬孚……那丫頭如何了？”
周未如實道：“她天賦卓絕，修行勤勉，如今已修至結丹，被紅蓮真君收為關門弟子。”
“這是好事。”
何仙公“嗯”了一聲。
“她應當是像她娘親的。”
說到此處，何仙公的神色中，多出了幾分懷念。
“仙公前輩……如今晉南尚且安定，何不前往大晉一趟？”
周未試探性地說道。
何仙公身體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窗外徹底沉入黑暗的天際，臉上無悲無喜，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不必了。”
“山河雖舊，人事已非。”
“何必徒增傷感。”
他聲音平淡，卻蘊含著一種千帆過儘的釋然。
彷彿那曾經刻骨銘心的情愫，連同那個名叫“憂筠”的女子，都已被漫長歲月徹底風化，消散於時空的塵埃裡。
說到此處，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深意的弧度，重新看向周未：
“說起來……早些年，有個姓吳的小女娃，倒是費儘心思尋到了本仙公。”
“吳姓……”
周未心頭猛地一跳，隻道：“吳心慈？”
“前輩見過她？”
何仙公點點頭，微微笑道：“她想求請本仙公，令她成為接班人。”
“以她的資質，成為接班人自然是遠遠不夠的。”
“且以她的資質底蘊，結嬰無望。”
“但她所言，她是想在壽儘之前，再見你一麵。”
何仙公搖頭輕歎，帶著幾分無奈的淡笑：
“本仙公向來見不得這般苦情戲碼，便也破例讓她當了那接班人。”
“如今……”
“她應當是在大晉。”
“不過看你的反應……她應當是沒見到你。”
“世間安得萬全法？不負大道不負卿。”
何仙公歎了口氣。
雖得知吳心慈下落，但卻未曾想到，是這般情形。
周未沉默了數息，才又向何仙公行了一禮。
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之中。
……
……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唯有幾點星光初綻。
“周小子。”
何仙公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遠，“打算何時動身回大晉？”
周未如實回道：
“此番拜彆前輩，便即啟程。”
何仙公聞言，微微一笑道：“晉南雖是你故土，但你對此地的瞭解，還是淺了些。”
“走吧。”
“本仙公帶你去看看真正的晉南迤邐。”
他廣袖一拂，不見磅礴法力湧動，身形卻已如一片枯葉般輕盈飄起。
而周未也微微一笑，隨之起身，隻在酒桌前放下了一枚中品靈石，便緊隨何仙公而去。
何仙公徑自穿行於赤霞山坊市的青石巷陌。
周未緊隨其後，此後的三十餘個晨昏，他彷彿卸下了元嬰真君的威儀與行色匆匆，褪去浮華，踏遍晉南：
二人於晨霧中登臨九嶷斷崖，觀雲海吞沒龍脊山巒。
於暮色裡泛舟白鷺澗，聽采菱歌破開煙水迷濛。
又混跡市井茶寮，看仙公與老農論節氣農諺。
周未初時步履匆匆，十日後漸緩，三十餘日之後，心中已儘是諸多感觸。
……
又是一輪曉月清輝。
何仙公引著周未，踏上了一座位於昔日大吳邊陲、毫不起眼的無名小山。
山風微涼，草木深寂。
這座小山之上，正屹立著一株銀杏樹。
虯枝盤結如龍蛇，伸展向深邃的夜空。
滿樹金黃的扇形葉片，在皎潔月光下熠熠生輝。
月華流淌在金葉之上，又滑落地麵，鋪就一層流動的金屑。
何仙公撫著這株高約百丈的老樹，神色之中閃過一絲懷緬。
“此山名為喬家山，原有一座喬家莊於此，我也正是出生於此地。”
“這株銀杏……是我十歲之時，踏上道途前所植，今已往越千年。”
“歲月如刀啊……”
何仙公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滄桑，“喬家莊湮滅無蹤，此山名姓亦被遺忘，仙公我亦垂垂老朽，行將就木……唯有此樹，不爭不奪，不言不語，隻安然佇立此地。”
銀杏樹雖是凡樹，卻擁有數千年的壽元。
它見證了千年前的舊事，也將見證千年後的新事。
當一片銀杏落於周未肩頭時，他忽覺這方水土從未陌生。
隻是當年負劍遠行的他，未曾真正窺見，晉南那些小隅裡蟄伏的千年月光。
……
“樹猶如此……”
何仙公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周未臉上，直指他的內心，“周小子。”
“大道難行，吾輩修士，乃與天爭命。”
“踏入道途之日起，便是行色匆匆，汲汲營營，唯恐壽元耗儘前功虧一簣”
“隻是有時，心浮氣躁，急如星火，反成桎梏；緩步徐行，觀照本心，方是坦途。”
周未自是聽明白何仙公的言外之意，重重地點了點頭。
“多謝仙公前輩教誨。”
他此時驚覺，自己的確在過往的數百年來，除了道途，心中再無他物。
而不知何時，他忽而覺得自己的心境，在何仙公的影響之下，已終於撇去浮躁，歸於本真。
何仙公見周未已然明悟，心中最後一塊巨石也已放下。
他隨意地擺擺手，走向那株巨大的銀杏，背影融入斑駁的樹影與月光之中，淡然道：
“周小子，你且去吧。”
“本仙公便在此地不走了，也算是落葉歸根。”
周未喉頭微動，還想再說什麼，卻隻被一道柔和的清風，推遠了。
周未身形懸停在半空，回望那座無名矮山，以及山巔那株金光流淌、默默守護的巍峨銀杏。
山無言，樹無言，人亦無言。
他整肅衣冠，麵朝那山、那樹、那人所在的方向，於虛空之中，深深一揖到底。
許久，他才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流光，朝著大晉的方向，悄然飛遁而去，再不回頭。
唯餘那千年銀杏，在喬家山巔，承接月華，無聲地注視著這方水土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