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聽得周未之言,何仙公卻是隻淡淡一笑,微微擺了擺手道:
“不必了。”
他喉間逸出一聲喟歎,目光彷彿穿透了酒館的梁柱,投向渺渺虛空:
“本仙公活了千餘載,早已是活夠了。”
“如今韓小子既然已經突破,本仙公即使現在便奔赴了黃泉,對於九泉之下的諸多前輩修士,也算是有了交代。”
周未聞言一怔,低聲道:“韓師弟已經突破了?”
雖說他也知曉,以韓力的底蘊,結嬰並不是難事,但在真的聽到此訊息之時,心中也不免鬆了口氣。
“嗯。”
何仙公微微笑道,他對於韓力也算是極為滿意。
“他的天資,比之本仙公更甚,同時氣運機緣,也皆在本仙公之上。”
“有他駐守晉南,萬事無虞。”
“本仙公也不必再苟活著,消耗玉宇天宮所凝練而出的元氣。”
周未默然。
元嬰神識之下,何仙公體內狀況纖毫畢現。
那曾磅礴浩瀚的元嬰本源,此刻已如風中殘燭,枯竭殆儘的邊緣,隻餘一絲微弱氣機如遊絲般牽扯。
顯然,自當年回歸晉南,他便已決絕地停止了對自身元嬰的最後溫養,將守護此方天地的元氣根基,毫無保留地渡給了後來者。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何仙公似察覺到周未的沉默,反倒寬慰一笑:
“人之生死,乃天地定理。”
“代代接班真君皆是如此。”
“不必掛懷。”
周未垂眸。
元嬰修士看透生死輪回,此理他豈能不明?
但麵對這位於微末時曾予他指引、嬉笑怒罵間守護一方千載的奇人,行至生命真正的儘頭,縱是道心如磐,亦難免心湖微瀾,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與敬意。
“本仙公的許多東西,都留給韓小子了……這是元誓限製,你小子彆覺得本仙公偏心。”
何仙公清了清嗓子,又喝了口酒,麵色變得微微泛紅。
酒碗輕碰,劣酒入喉。
酒館外赤霞似血,映照著他的側臉,彷彿鍍上了一層暮光。
……
“自然不會。”
周未輕輕搖頭,聲音低沉。
“算你小子有良心!”
何仙公咧嘴一笑,笑聲沙啞,“不過,本仙公既然叫你回來,自然也給你留了東西。”
他說罷,便拍了拍自己靈獸袋。
一道微弱的靈光閃過,伴著幾聲略顯不安的“吭哧”聲,那頭陪伴了何仙公不知多少歲月的灰毛驢,便出現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地上。
何仙公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捨。
他的手掌極其緩慢地撫摸過毛驢的頭頂和長耳,指尖微微發顫。
“本仙公老了。”
“得給你找個新主人。”
毛驢似乎在此時也察覺到了什麼,它溫順地蹭了蹭何仙公,嘴裡哼哼著,長耳低下,過了片刻,眼角竟是落下淚來,洇開兩灘深色的漬痕。
“你這毛驢,平日沒心沒肺的,今日知道本仙公不再養你,才知道本仙公的好。”
何仙公輕歎了口氣,隨即神念如電,果斷地將自己與毛驢之間的主仆契約斬斷。
“嗚……噶……”
毛驢急促地叫著,四蹄不安地刨動著地麵。
何仙公隻狠下心腸,不看毛驢悲愴的眼睛,靈光再閃,強行便將它收回袋中。
他隨後凝視著周未,一字一頓:
“周小子,這毛驢,便是本仙公給你留的東西。”
周未雙手接過靈獸袋,隻覺溫涼。
“此毛驢的來曆頗為神秘,是當年本仙公去大晉謀求結嬰機緣之時,在一處險境中得獲。”
“算來……也是七八百年前之事了。”
周未聽聞何仙公之言,當即是一驚。
眼前這頭毛驢,從氣息上來看,僅僅隻三階上品,尚未化形,而何仙公卻說其活了七八百年之久,顯然這頭毛驢極為不尋常。
何仙公捕捉到他眼中的驚疑,嘴角扯出一個瞭然又帶著幾分神秘的笑容道:
“周小子,這毛驢的來曆,本仙公這麼多年來,也未曾徹底弄清楚。”
“我猜測,其應當是上界異獸。”
周未聞言,神色一動:
“上界異獸?”
何仙公頷首,神色認真起來:
“不錯……”
“它雖然在攻伐一道之上毫無作用,但它卻有著獨特的能力,能趨吉避凶……”
“趨吉避凶?”
“周小子,或許有朝一日,這毛驢能派上用場。”
何仙公笑了笑。
“多謝仙公!”
周未深吸口氣,鄭重地朝他行了個禮。
“你我之間,何須這些俗禮?”
何仙公輕輕搖了搖頭。
他看向遠處,渾濁的目光穿透暮色,投向晉南山河隱約的輪廓。
窗外流雲舒捲,變幻萬千,如同時光長河奔湧不息。
“周小子……”
何仙公沉默了許久,背影在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蕭索蒼涼,“你對腳下這片晉南之地……作何想?”
周未看向何仙公,深深思索了許久,纔回道:
“此地為我故土舊地,風景獨好。”
“坤輿南鎮,龍脈蟠雲連川。”
“石髓東流,玉魄澄星墜淵。”
“虯鬆掛月,霜皮曾記秦年。”
“野渡橫煙,樵歌時驚鶴眠。”
……
何仙公啞然失笑,不置可否,他隻自顧自地說道:
“但這般祥美之地,不知還能持續幾年?”
“如今的大晉格局,一旦正魔大戰爆發,波及晉南的概率很大。”
“魔道那群孽障,等真到了狗急跳牆之時,可不會放過晉南這無數生靈的血氣。”
話語如重錘,敲在周未心頭。
何仙公坐化在即,而韓力新晉元嬰尚需時日穩固。
若裕國前線失守,魔道兵鋒南下吞噬晉南,後果不堪設想。
這既是警醒,亦是沉甸甸的托付。
周未迎著何仙公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仙公前輩,儘可安心!”
“縱無元誓枷鎖,晉南亦為晚輩故土舊園。生靈塗炭之劫,晚輩……絕不會坐視!”
何仙公緊繃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絲,緩緩點頭:
“韓小子根基深厚,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但眼下……終究獨木難支。”
“不過有你和胤龍那老家夥在暗處照拂……我心中總算能踏實幾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