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趕到新裂縫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黑霧,而是一場無聲的戰鬥。
裂縫懸在兩座山丘之間,比之前那些都要大,像一隻豎在空中的眼睛,暗紅色的邊緣在不斷跳動,死氣從裂縫中湧出,灰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翻滾,但被一道黑色的光芒擋住了——那道光來自裂縫正下方,一個穿著黑袍的女人。
賀思慕站在裂縫前,雙手擡起,掌心對著那道裂口,黑色的光芒從她手中湧出,像一張網,試圖將裂縫罩住,但裂縫在反抗,邊緣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亮,死氣越來越濃,黑霧從裂縫中滲出來,像一條條毒蛇,纏繞在賀思慕的手臂上。
她的身體在顫抖。
段胥離她還有幾十丈遠,但他能看出來——她的狀態比上次差太多了。上次在鷹嘴崖,她雖然也被黑霧反噬,但至少站著,至少臉上還有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傲。但現在,她的臉蒼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嘴唇緊抿著,咬得發白。黑霧纏繞在她的手臂上,像是要鑽進她的麵板裡,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段胥勒住馬,沒有上前。
“將軍?”周鐵跟在後麵,手已經握住了刀柄,“要不要——”
“不要。”段胥翻身下馬,“所有人,在周圍佈防。不要靠近她,也不要讓任何東西靠近她。”
周鐵愣了一下:“將軍,我們不幫忙?”
“你能幫什麼?”段胥看了他一眼,“你能打那些黑霧嗎?”
周鐵不說話了。
段胥沒有再說第二句,他站在裂縫外圍,看著賀思慕一個人在那裡拚命,他的長槍插在地上,手握著槍桿,指節發白,他不是不想幫忙,而是知道自己幫不上——他的刀砍不了黑霧,他的拳頭打不了死氣。他能做的,隻有不添亂。
“散開。”他低聲說,“以裂縫為中心,方圓五十丈,任何東西都不許靠近。”
親兵們散開了,有人守在山丘上,有人守在穀口,有人騎馬在周圍巡邏。段胥站在原地,看著賀思慕的背影,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他在那裡。
或者說,她知道,但顧不上。
裂縫在擴大,暗紅色的邊緣向外蔓延,死氣越來越濃,黑霧越來越多。賀思慕的黑色光芒在一點一點地被壓縮,她的手臂在顫抖,她的肩膀在顫抖,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段胥看到她的膝蓋彎了一下。
不是蹲下,是站不住了。
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不能過去,過去隻會添亂。他咬著牙,退後一步,握緊了槍桿。
賀思慕在咬牙堅持。
她的嘴唇已經咬出了血,暗紅色的血珠從嘴角滑下來,滴在黑袍上,看不出顏色。黑霧纏繞在她的手臂上,像是要鑽進她的骨頭裡。她的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說——放棄吧,你封不住的,你已經沒有力量了。
她沒有聽。
裂縫的邊緣停止了擴大,開始緩慢地收縮。賀思慕加大了力量,黑色光芒變得更亮,但她的臉色也變得更白。黑霧在反撲,一股濃烈的黑色霧氣從裂縫中湧出,狠狠地撞在她的胸口上。
她悶哼一聲,嘴角的血更多了。
但裂縫在收縮一尺,兩尺,三尺——越來越小,越來越窄。賀思慕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每推一步,黑霧就反撲一次,每反撲一次,她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裂縫縮小成了一道細線。
賀思慕用盡全力,將最後一道黑色光芒打在裂縫上,光芒炸開,裂縫徹底合攏。死氣停了,黑霧散了,山丘之間恢復了平靜。
賀思慕站在原地,手還舉著,掌心對著已經沒有裂縫的天空,她的身體晃了晃,像是風中的蠟燭,隨時會滅。
段胥衝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跑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的膝蓋已經彎了,整個人往前倒,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和上次一樣的動作,但這次他沒有被她推開。
賀思慕靠在他手臂上,沒有力氣推開他,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段胥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力竭。
“你沒事吧?”他問。
賀思慕沒有回答,她低著頭,黑色的長發遮住了半張臉,他看不到她的表情。過了很久,她才擡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還是冷的,但比上次多了一絲東西。不是感激,不是親近,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像是困惑,像是意外,又像是一閃而過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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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她說,聲音很輕,但沒有上次那麼冷。
段胥沒有放。
“你站不穩。”
“我說放開。”賀思慕的聲音重了一些,但她沒有推開他。
段胥慢慢鬆開手,但還站在她身邊,隨時準備再扶她。賀思慕站直了身體,擦掉嘴角的血,看著已經合攏的裂縫。
“封住了。”她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能撐多久?”段胥問。
“不知道,也許三天,也許五天,也許……”她沒有說下去。
段胥沉默了片刻。
“你每次封裂縫,都這樣?”
“哪樣?”
“這樣拚命。”
賀思慕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段胥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對著遠處的親兵打了個手勢。周鐵會意,帶著人繼續在周圍巡邏,沒有人靠近。
賀思慕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段胥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個凡人,上次她推開他,他退後了。這次她沒有推開他,他也退後了——不是因為她說了“放開”,而是因為他知道她需要空間。
他給了她空間,但沒有走遠。
這個距離,她摔了,他能扶。她需要幫忙,他能到。她不想被打擾,他也不會打擾。
賀思慕心中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動,而是一絲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麵上,落了一片葉子。
她沒有深想。
“你幫不了我。”她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
段胥轉過身,看著她。
“也許吧。”他說,“但你一個人撐不住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總比沒有強。”
賀思慕看著他,沒有回答。
風從山丘上吹過來,吹動她的黑袍和他的鎧甲,兩個人站在裂縫前,一個活了八百年,一個隻有三十多歲;一個是靈界之主,一個是凡人將軍。他們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誰也沒有跨過去。
“你該走了。”賀思慕說,“這裡不安全。”
“我知道。”段胥說,“你呢?”
“什麼?”
“你走不走?”
賀思慕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背對著他,麵向已經合攏的裂縫。
“我的事,不用你管。”
段胥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再說話,他翻身上馬,拉緊韁繩,對周鐵喊了一聲:“收隊。”
馬蹄聲在曠野上響起,親兵們跟著段胥離開了。
賀思慕站在原地,聽著馬蹄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剛才被那個凡人扶過的肩膀,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她皺了皺眉,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然後她轉身,走進裂縫,黑色的光芒一閃,山丘之間恢復了空曠。風還在吹,但已經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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