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沒有回房休息,而是直接走進了議事廳,周鐵跟在後麵,困得眼皮打架,但看到段胥的臉色,把哈欠硬生生嚥了回去,沈鶴歸已經等在廳裡了,麵前攤著地圖和一堆法器,顯然一夜沒睡。
“情況比我們想的嚴重。”段胥把頭盔放在桌上,聲音沙啞,“十二個村子,三千多人失憶。而且死氣還在擴散,速度越來越快。”
周鐵忍不住說:“將軍,裂縫不是已經封了嗎?那個靈界之主不是——”
“封得不牢固。”沈鶴歸接過話,“我昨天又去測了一次,裂縫邊緣的封印正在鬆動。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多五天,封印就會完全失效。”
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
段胥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北境進入戰備狀態。”
周鐵愣了一下:“將軍,我們是打仗,不是——”
“我知道。”段胥打斷他,“但死氣比敵人更可怕,敵人來了,我們能打,能守,能談判,死氣來了,你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打?”
周鐵不說話了。
段胥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標註著北境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個村鎮、每一處裂縫。他用手指在裂縫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第一,加固城池。從今天起,北境主城和周邊所有村鎮,城牆加高五尺,城門加裝鐵閘。不管死氣能不能被擋住,至少要讓百姓覺得安全。”
“第二,訓練士兵。沈先生,你負責教士兵們怎麼應對非物理攻擊。什麼護魂符、驅邪陣、避煞咒,能教的都教。不求他們學會,至少要知道怎麼回事。”
“第三,物資儲備。糧草、藥材、飲用水,按照三個月的量來儲備。如果死氣大麵積擴散,我們可能要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
周鐵一一記下,轉身去傳令。
段胥轉向沈鶴歸:“沈先生,你說的那個‘護魂符’,研製出來了嗎?”
沈鶴歸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黃紙,上麵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紙不大,隻有巴掌寬,但上麵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是螞蟻爬過的痕跡。
“研製出來了,但是……”他頓了頓,“材料不夠。”
“缺什麼?”
“九幽玄鐵、忘川水、還有三生石的粉末。”沈鶴歸苦笑,“這些材料靈界纔有,人間找不到。我手頭現有的,還是早年從靈界商人那裡換來的存貨。全部用上,也隻能做出三百枚護魂符。”
三百枚。
北境的軍隊有一萬兩千人,三百枚護魂符,連零頭都不夠。
段胥沉默了片刻。
“優先配給前線斥候和軍官。”他說,“斥候要去裂縫附近偵查,最危險。軍官要指揮作戰,不能倒下。普通士兵……”
他沒有說下去。
沈鶴歸明白他的意思,普通士兵隻能靠運氣了。
“將軍。”沈鶴歸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
“說。”
“護魂符隻能抵抗記憶抹除,不能完全免疫。而且有效期隻有七天。七天之後,符文會失效,需要重新繪製。也就是說,這三百枚護魂符,隻能保三百個人七天。七天後,我們就沒有了。”
段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七天夠了。”他說,“七天之內,我要查清楚死氣的源頭,把它掐滅。”
沈鶴歸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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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很多將領,有的靠勇猛,有的靠謀略,有的靠關係。段胥不一樣,他靠的是不要命——不是那種莽夫式的不要命,而是該拚命的時候絕不含糊,該冷靜的時候比誰都冷靜。
這種人纔是最可怕的。
天亮之後,北境城開始動起來了。
周鐵帶著人加固城牆,石料從城外的採石場一車一車地運進來,工匠們日夜不停地砌牆。城門加裝鐵閘,每扇鐵閘重達千斤,需要十個人才能拉起來。
校場上,沈鶴歸在教士兵們怎麼應對死氣。
“死氣不是毒氣,捂住口鼻沒用。”他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塊木牌,上麵畫著死氣的形態,“它會從你的麵板、眼睛、耳朵鑽進去,直接侵蝕你的記憶。唯一能抵抗的方法,是保持清醒。”
“怎麼保持清醒?”一個士兵問。
“想你最在乎的人。”沈鶴歸說,“你娘、你媳婦、你孩子。想他們的臉,想他們的聲音,想他們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死氣吞噬的是記憶,如果你的記憶足夠強烈,它就沒那麼容易得手。”
士兵們麵麵相覷,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段胥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他知道沈鶴歸說的是對的,但這個方法太主觀了——一個人“最在乎的人”能有多在乎?在乎到能擋住死氣嗎?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不能讓北境的百姓白白等死。
中午的時候,斥候回來了。
“將軍!”斥候單膝跪地,氣喘籲籲,“北邊又發現了一處裂縫,正在擴大!”
“位置?”
“在北境主城以北二十裡,比之前那些裂縫都近!”
段胥的瞳孔微微收縮。
之前的裂縫都在邊境線上,離主城至少四十裡,現在這個隻有二十裡——死氣已經在向內陸推進了。如果這個裂縫也失控,死氣會在半天之內擴散到主城。
“備馬。”段胥拿起長槍,“我去看看。”
“將軍!”周鐵攔住他,“太危險了!上次您去裂縫,差點——”
“差點什麼?”段胥推開他,“差點死?我段胥在北境守了十六年,哪次不是差點死?”
周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段胥翻身上馬,看了一眼沈鶴歸。
“沈先生,跟我一起去,帶上你的法器。”
“是。”
兩匹馬衝出將軍府,向北而去。
周鐵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狠狠地跺了跺腳。
“傳令!全軍戒備!隨時準備迎戰!”
馬蹄聲在北境的曠野上回蕩。
段胥騎在馬上,風吹過他的鎧甲,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沒有想太多,也沒有想太遠。他隻想著一件事——去看看那道裂縫,看看它到底有多大,看看它離主城到底有多近。
至於能不能活著回來,他沒想過。
他想的是,如果他不去,誰去?
北境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死氣在遠方聚集,段胥拉緊韁繩,加快了速度。
裂縫,就在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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