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沒有立刻回答崔廠長的問題。
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窗戶, 晚風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微涼的草木氣息吹了進來, 帶走了辦公室裏因為焦慮而凝滯的空氣。
窗外，生產車間的燈光依然明亮。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工人們正在為白天的生產做著最後的清理和裝置保養工作。
那些身影在燈光下拉得長長的，顯得有些模糊，但卻無比真實。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認真地工作著，為了這個剛剛看到一絲曙光的廠子，也為了自己那份剛剛變得沉甸甸的工資單。
蘇敏之看著那些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她轉過身，看著依舊滿臉焦灼的崔廠長和趙立為，聲音平靜而清晰：
“崔廠長，趙主任，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她走到辦公桌前，“斷貨, 在你們看來，是一場危機，對嗎？”
“那可不是嘛！”崔廠長幾乎是叫了出來，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都沒貨賣了，人家經銷商拿著錢要買還買不到，這還不是危機？這是天大的危機啊！”
“但在我看來，”蘇敏之說，“危機和商機，隻有一字之差。”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連敲門都忘了。負責銷售的尤昌平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蘇廠長，你找我？”他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汗珠，一邊快步走到辦公桌前。
他辦公室裏那部黑色的電話機，從下午開始就沒停過，鈴聲一陣比一陣急促。
到處都是催訂單的，那些小賣部的老闆們，甚至一些嗅覺靈敏的二道販子，電話一個接一個，他正忙得焦頭爛額，恨不得能長出三頭六臂來。
更誇張的是，有幾個老闆甚至直接開著三輪車，守在了工廠的大門口，說什麽今天不拉走二十箱貨，就不走了。這種場麵，尤昌平也是頭一回見到，既興奮又惶恐。
“找你來，是一起商量一下，咱們下一步到底該怎麽做。”蘇敏之示意他坐下。
尤昌平還沒坐穩，就脫口而出：“怎麽做？當然是生產了！蘇廠長，現在市場上的火，已經徹底被咱們點起來了，咱們得趁熱打鐵啊！”
他的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急切，“蘇廠長，你是沒看見那些小老闆的架勢，他們現在恨不得把咱們的庫存全都搬空！”
“你看，你看！小尤也這麽說吧！”崔廠長像是找到了援軍，立刻站起來附和，“我就說嘛，蘇廠長，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加班加點把產量提上去！”
他急切地走到蘇敏之麵前，“大家夥兒就辛苦一下，加幾個夜班，這筆錢，咱們說什麽也得賺到手啊！”
趙立為卻皺著眉頭，在一旁沉默了片刻。
他被蘇敏之剛才那番關於“質量”和“安全”的話給說怕了，但眼看能賺錢卻不賺，心裏也同樣憋屈得慌。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蘇廠長，您到底有什麽高招，就別跟我們賣關子了，行嗎？”
蘇敏之的目光，在眼前這三張寫滿了焦急、興奮和困惑的臉上緩緩掃過。
她看向尤昌平，“昌平，你立刻通知下去，讓你手下的那些業務員，再次拜訪他們負責的所有店鋪。告訴每一家的老闆，我們第一批上市的汽水，已經全部售罄了。”
尤昌平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說：“蘇廠長，直接就說我們售罄了？可是……可是咱們倉庫裏，不是還有庫存嗎？”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對這個做法有些不解。
蘇敏之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不，就告訴他們，不止是售罄，是全市斷貨。”
她頓了頓，看著尤昌平不解的眼神，耐心地解釋起來：“你想想，當那些因為猶豫而沒有第一時間進貨的老闆，和那些隻進了幾箱貨、現在後悔不迭的老闆，聽到這個訊息時，他們會是什麽反應？”
“他們會對自己沒能搶到更多貨而感到萬分懊惱，對‘霞光’汽水的渴望，也會在這一刻達到頂點。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要得到它。”
尤昌平似乎明白了些什麽，眼睛微微一亮，但還是有些拿不準。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問：“然後呢？咱們不能光吊著他們的胃口吧？總得給個說法啊。”
蘇敏之說：“當然不能光吊著。所以，你們的第二個任務，就是拿著我們連夜印好的預訂單去找他們。”
“告訴每一個店主：‘老闆，真對不起，第一批貨確實賣完了，為了保證公平，我們工廠現在緊急啟動了預售。您現在預訂，我們保證三天後，第二批貨一出廠，就按照預訂的先後順序，給您送貨上門！晚了，可能又要等下一批了！’”
她的語氣模擬著銷售員的口吻。
“預訂單？”
“預售？”
崔廠長、趙立為和尤昌平都愣愣地看著蘇敏之，辦公室裏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這個概念對他們來說太新了，一時間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蘇敏之環視三人，耐心地解釋：“對，我們開啟預售。一方麵可以把現在市場上這股狂熱的需求，轉化成實實在在的白紙黑字的訂單，讓我們能精準地知道，市場到底需要多少貨。”
“另一方麵，也為我們自己多爭取了寶貴的三天生產時間。既能穩住經銷商，又能給我們的生產線，爭取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這個主意……這個主意太妙了！”尤昌平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這樣一來，既能緩解我們的生產壓力，三天的時間也不長，不會讓客戶等太久，也就不會降低大家對我們新品的熱情。說不定……說不定反而會……”
他停頓了一下，興奮得臉都紅了，“反而會刺激他們更積極地下訂單！誰也不想排在別人後麵，錯過下一批貨啊！”
蘇敏之欣慰地點了點頭。尤昌平不愧是她親自挑選的銷售負責人，腦子活，一點就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門道。
趙立為撓了撓頭：“蘇廠長，我不懂你們銷售上這些彎彎繞繞的。反正，你們定好了方案，給我一個明確的生產任務就行。我保證，帶領車間的工人們保質保量地完成！”
蘇敏之看向趙立為，神色認真起來：“趙主任，你回去後，就立刻召開車間會議。明確告訴所有人，工廠絕不搞連夜加班的疲勞消耗戰。”
趙立為鄭重地點了點頭。
在生產方麵，雖然多了三天的緩衝時間，但要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提高產量，確實是一個不小的挑戰。蘇敏之心裏，早已經有了完整的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