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轉向崔廠長，語速加快了些：“崔廠長，你這邊立刻啟動招聘程式，以廠裏的名義去勞務市場再招一批新的臨時工，要年輕、肯幹的。”
“同時，從我們現有的四十多名工人中，選拔出技術最熟練、責任心最強的骨幹，對新招進來的這批人進行緊急培訓。”
她豎起手指，一一列舉，“比如老張、老趙、還有生產線上的劉師傅，這些人都是跟著廠子好幾年的老員工，對裝置熟悉，對工藝流程也瞭如指掌。”
“把他們組織起來，成立一個‘技術培訓小組’。對我們新招進來的這批人，進行為期三天的緊急強化培訓。手把手地教，從裝置操作、質量控製到安全規範，一樣都不能落下！”
她用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強調道，“我們的目標是，用最快的速度組建起一支能獨立操作的夜班隊伍。然後，跟我們現有的工人進行兩班倒的生產模式。”
“這樣，既能保證我們的產量翻倍，裝置也能連軸轉起來，又不至於把任何一個人給累垮，保證每個工人都有充足的休息時間。”
崔廠長連忙說：“這個我明白，我馬上去辦！”
蘇敏之又補充道：“還有，去招人的時候，務必告訴那些來應聘的年輕人，我們雖然招的是臨時工，但做得好的，我們廠裏有轉正的名額。隻要他們表現優秀，肯下功夫，就有機會成為我們的正式員工！”
在八十年代，“轉正”這兩個字，對無數臨時工和待業青年而言，有著無與倫比的魔力。這不僅意味著一份穩定的工作，更意味著一種身份的認可和未來的保障。
蘇敏之環視三人，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咱們的汽水廠要做大做強，靠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奇思妙想，也不是一時的銷售熱情，而是要有一支真正有紀律、有能力、有戰鬥力的隊伍。從今天開始，我們就要著手打造這樣一支隊伍！”
崔廠長激動地站了起來：“蘇廠長，你放心，我保證把人給你招好、培訓好！”
趙立為也攥緊了拳頭：“我這邊也沒問題，保證讓現有的師傅們把新人教出來。咱們工人最不缺的就是那股子拚勁兒！”
尤昌平也站起身來：“我也馬上去安排銷售那邊，把預售方案落實下去。”
辦公室裏的氣氛，一下子從剛才的焦慮和迷茫，變得豁然開朗，充滿了高昂的鬥誌。就像撥開了重重濃霧，終於見到了一條清晰而光明的道路，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崔廠長、趙立為、尤昌平三個人的眼中，都重新閃爍著幹勁十足的光芒，臉上洋溢著久違的興奮和期待。
就在霞光汽水廠緊鑼密鼓地為未來備戰的同時，建襄小學的四年級一班教室裏，蘇念念卻總覺得身旁的同桌李遠宸，似乎有什麽心事。
從早自習開始，他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平日裏，他總是班上最專注的那一個，不是在安靜地看書，就是在飛快地解題。
可今天，他卻好幾次對著窗外發呆，手裏的筆在指間無意識地轉來轉去，連老師提問他都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蘇念念用胳膊肘輕輕地碰了碰他：“喂，你今天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李遠宸像是被驚了一下，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蘇念念，猶豫了一下，那雙總是清澈冷靜的眼睛裏，難得地流露出一絲茫然和煩惱。
他輕輕地歎了口氣，說：“你看出來了？”
“我……我可能，暑假後就要轉學了。”
“轉學？”蘇念念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轉去哪裏？”
“去北京。”李遠宸說。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少年人麵對未知時的不確定。
“我爸爸的工作要調去北京了。他在中科院那邊有個新的專案組，他是負責人之一。我媽媽的工作也跟著一起調動。”他頓了頓，“所以，我們全家都要搬過去了。”
“去北京啊……”蘇念念想了想，試圖安慰他，“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爺爺奶奶也在北京，這不是挺好的事嗎？以後你就能經常見到他們了。”
李遠宸卻搖了搖頭，眉頭緊鎖：“能見到爺爺奶奶是好，但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湊近了一些，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我下個星期，要去北京參加‘八中少年班’的入學考試。如果通過了，暑假後，我就直接去他們那裏的少年班上學了。你知道嗎，那個少年班……可不是一般的難考。”
蘇念念當然知道，能進去的都是真正的天才少年。
她認真地看著李遠宸，看著他那張總是自信滿滿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瞭如此不確定的神情。
她有些不解地說：“你幹嘛這麽不自信？以你的實力，肯定可以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李遠宸卻擺了擺手，“我在咱們學校，可能還算不錯。但北京那個地方，也是高手如雲。我聽我爸說，這次去考試的，很多都是拿過全國數學競賽名次的人。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裏透出一絲更深的不安：“就算……就算我真的考進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適應。聽說那裏的課程進度非常快，學的都是高中的、甚至是大學的知識。萬一我跟不上他們的節奏，怎麽辦？”
蘇念念倒是難得看到，平時總是自信到近乎孤傲的李遠宸，會露出這樣脆弱和不自信的表情。她忽然覺得，這個天才少年似乎也沒有那麽遙不可及了。
她想了想，沒有說那些“你一定可以的”之類的空洞鼓勵。而是用一種成年人的邏輯，認真地幫他分析起來：
“如果你能順利通過他們的考試，那就說明你肯定沒有問題的。”
“你想啊，那些出題和麵試的老師，他們又不傻。他們既然敢錄取你，就說明他們通過考試已經判斷出，你具備了在他們那裏學習的能力和潛力。他們比你更清楚，他們需要什麽樣的學生。所以，你應該相信他們的專業判斷。”
她頓了頓，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有些驚訝地說：“那是不是說，等我還在讀初中的時候，你就有可能……已經上大學了？”
李遠宸的表情，終於因為她這句話而放鬆了一些，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理論上，確實有這種可能性。少年班的學製比較靈活，如果學得快，確實可能提前好幾年就畢業，直接參加高考。”
他半開玩笑地說：“要是那樣的話，等我上了大學，就提前告訴你大學到底是什麽樣的，還會不會像咱們現在這樣天天都要寫做不完的作業。”他揚了揚手中的練習冊，臉上終於恢複了往日的輕鬆。
蘇念念本想說，大學也有作業，但看到他終於笑了，便把話又嚥了回去。
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李遠宸的肩膀，臉上也露出了真誠的笑容，鄭重地說：“那你加油！等著你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