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汽車的引擎聲,然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響。
許嘉文回來了。
他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下麵是深色的西褲,皮帶扣得規規矩矩。
頭發比幾年前白了不少,不是那種均勻的花白,而是兩鬢集中地白了一大片。
他的臉比記憶裏瘦了一些,但下頜線更加分明瞭,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許一南看著他走進來。
父子倆也有幾年沒見了,上一次見麵是什麽時候?許一南想了想,大概是大二的暑假。
一晃眼,又是好幾年過去了。
他的父親從局長變成了副市長,他自己從一個大學生變成了一個即將創業的年輕人。
許嘉文站在客廳的門口,看到了許一南。
許一南先開口了。
“爸。”
許嘉文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回想上回見到兒子的時候,許一南還有一些少年的青澀,但現在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人,寬肩窄腰,站得很直,目光坦然平靜,已經是一個男人了。
不是他記憶裏的那個男孩了。
許嘉文沉默了兩秒鍾。
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你……跟我來書房吧。”
許一南:“好。”
保姆進來放下兩杯茶,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父子倆麵對麵坐著,書房裏很安靜,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裏切進來,茶杯裏冒著細細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升騰,然後消散。
沉默。
不是尷尬的沉默,但也不是舒適的沉默。更像是兩個很久沒有見麵的人,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適應對方的存在。
許嘉文先開口了。
“你這次回國,是出差還是……”
許一南:“創業,以後就留在國內了。”
許嘉文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創業”這兩個字顯然在他的預料之外。
許嘉文:“在上海?”
許一南:“不是,打算去深圳。”
許嘉文的眉頭皺了一下:“怎麽不在上海?上海的條件多好,你從小在這裏長大,人脈關係都在這裏。我雖然不能直接插手你的事情,但有些門路、有些關係,我說不定還能幫上你的忙。”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真誠的,他確實想幫兒子。
他在上海這麽多年積累下來的人脈和資源,如果許一南在上海創業,至少在起步階段會少走很多彎路。
但許一南笑了一下,半開玩笑地說:“我這點小生意,哪裏敢麻煩許副市長。”
許嘉文:“不管怎麽說,我都是你爸。你是準備做什麽?”
許一南:“打算做一個網站。”
許嘉文對網際網路這個領域並不太懂,他知道網際網路是個新興的東西,知道上海有一些公司在做這方麵的業務,但具體是怎麽運作的,他說不上來。
許嘉文:“是那個什麽新潮網類似的?入口網站?”
許一南搖了搖頭,他想了想該怎麽用最簡單的話向他爸解釋這件事。
“我打算在網站上做生意。”
許嘉文:“什麽生意?”
許一南:“就是搭一個平台,有買家,有賣家,大家可以在我的網站上買東西和賣東西。我不賣自己的貨,我隻提供一個交易的場所。就像……”
他想了一個類比:“就像一個集市,我不是擺攤賣東西的人,我是建這個集市的人。誰想來擺攤都可以,誰想來買東西也都可以。我負責維護秩序、保證交易安全、提供支付和物流的基礎設施。”
許嘉文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個……靠譜嗎?人家去商場買東西,看得見摸得著,放心。在網上買,看不到實物,萬一被騙了怎麽辦?誰來管?”
這個問題其實很好,但許一南現在沒有時間跟許嘉文展開一場關於線上信任機製的詳細討論。
許嘉文沉吟了一下,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媽媽同意嗎?”
許一南:“媽媽同意了,她還支援了我一筆啟動資金。”
許嘉文聽到“林雅文同意了”,臉上的皺眉明顯鬆了一些。
他跟林雅文雖然離婚了很多年,但他對她的判斷力一直是信任的。
許嘉文:“那你……錢夠嗎?”
許一南:“夠,媽媽出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梧桐資本投的。”
梧桐資本,許嘉文知道這個名字。那是蘇念念做的風投公司。
他雖然跟蘇念念沒有太多直接的接觸,但通過林雅文和許一南,他多多少少瞭解一些這個女孩的事跡。
他知道蘇念念在商業上的判斷力幾乎從來沒有出過大的差錯,她投過的幾個專案,據說都獲得了驚人的回報。
許嘉文:“那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跟我說。”
許一南點頭應下:“好。”
這場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擁抱,沒有“爸,我一直很想你”或者“兒子你瘦了”之類的話。
隻是兩個成年男人,坐在一間書房裏,各自端著一杯茶,完成了一次資訊交換,你要做什麽,誰支援你,錢夠不夠,需不需要幫忙。
但許一南覺得這樣就夠了。
他有時候會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許嘉文給他講故事,許嘉文送他去少年宮學遊泳……
父子倆曾經也是無話不說的。
隻是現在這樣客客氣氣的,許一南覺得也不錯。
他們不需要變回小時候那種關係了,那個階段已經過去了,回不去了。
許一南從許家出來後,在院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是蔡思琳新搬的公寓。
蔡思琳在複旦大學中文係畢業之後,加入了一家上海的時尚雜誌社。
這個選擇讓很多人覺得意外,複旦中文係的畢業生,大多數要麽繼續讀研做學術,要麽去報社做新聞記者,要麽考公務員。
去一家時尚雜誌?在很多人看來,這不像是一個正經的職業選擇。
但蔡思琳不在乎別人怎麽看。
她從大一那年在紐約遇到那個時裝編輯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
四年的大學生活裏,她的專業課成績不差,但她花在時尚方麵的時間和精力遠遠超過了課本。
她訂閱了她能找到的所有中外時尚雜誌,把每一期的版麵設計、選題策劃、搭配方案都研究了個透。
她利用寒暑假去雜誌社實習,從最基礎的跑腿工作做起,幫編輯老師拎包、整理樣衣、聯係模特、跑印刷廠。
畢業的時候,她手裏已經有了三篇正式發表的時裝評論文章,和一份讓雜誌社主編印象深刻的實習經曆。
她從時裝編輯做起。
幾年時間,她從時裝編輯升到了資深編輯,又從資深編輯升到了執行主編。
今天是她正式成為雜誌社執行主編的第一天。
許一南要去給她慶祝。
計程車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許一南透過車窗看到了一家花店。
花店不大,門口擺著幾個鐵桶,裏麵插著各種顏色的鮮花,百合、向日葵、康乃馨、滿天星,還有一大桶紅玫瑰。
許一南讓司機在路邊停了一下:“師傅等我一分鍾,我買個東西。”
他推開花店的門走進去。
一個年輕的女店員看到他走進來,迎了上去:“先生買花嗎?送什麽人的?”
許一南:“朋友,額,女性朋友。”
店員:“那推薦您送玫瑰呀,紅玫瑰,經典又大氣,女孩子都喜歡的。”
她說著已經走到那桶紅玫瑰旁邊,伸手要抽出幾支來。
許一南的腳步頓了一下。
玫瑰。
他在美國待了這麽多年,他當然知道紅玫瑰代表什麽。
在任何一種文化裏,紅玫瑰的含義都是毫不含糊的。
他本來想說“換一種吧”。
向日葵就挺好的,明亮、熱烈、代表著希望和正能量,用來慶祝升職再合適不過了。
或者百合也行,優雅、大方、沒有那層曖昧的含義。
他嘴巴張開了,但始終沒有說出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也許是因為他想起了什麽。
也許是因為他在美國的那些年裏,偶爾會在某個下班的傍晚、或者某個失眠的深夜、或者某個獨自吃火鍋的週末中午,想起一個人。
許一南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出了另一句話。
“就玫瑰吧,來一大束。”
店員笑得更開心了:“好的先生!紅色的對吧?”
許一南:“嗯。”
店員麻利地從桶裏抽出一大把紅玫瑰,足足有三十來支,去掉多餘的葉子和刺,用牛皮紙和透明的玻璃紙層層包好,最後係上一根深紅色的緞帶。
整束花抱在懷裏沉甸甸的,花瓣上還帶著冷庫裏殘留的水珠。
許一南抱著花走出花店,站在門口的陽光下,低頭看了一眼懷裏那一大束紅得不像話的玫瑰。
他在心裏問了自己一句:“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然後他又在心裏回答了自己:“知道。”
他抱著那束玫瑰,拉開計程車的門坐了進去。
許一南:“師傅,走吧。”
計程車重新匯入了上海的車流中。
窗外的梧桐樹在夏天的陽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綠色陰影,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的臉上和那束紅玫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他把花放在腿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又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