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天的上海,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耷拉著腦袋,連蟬都懶得叫了。
許一南是坐早班的飛機從舊金山飛回來的,在飛機上睡了十幾個小時,落地的時候腦子還是木的。
他在加州待了八年,已經習慣了舊金山幹爽的海風和伯克利山坡上清冽的空氣,冷不丁回到上海,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了一台蒸汽機裏。
回家後,林雅文特意囑咐他去看看許家的長輩。
這幾年許一南一直在國外。
先是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讀計算機,當年他走了一圈美國的大學,最終他選了伯克利。
更重要的是,伯克利在舊金山灣區,離矽穀很近,離蘇念念和傅家俊的梧桐資本也近,將來不管是實習還是工作,都方便。
大學畢業之後他沒有繼續讀研究生,也沒有回國。
他去了蘇念念投資的那家線上書店。
那家從“賣書”起步的網站,經曆了幾年的高速擴張,從書到CD到電子產品到日用品,品類越鋪越廣,倉庫越建越大,員工越招越多。
但正如蘇念念說的那樣,“我準備虧損幾年”,這家公司在前幾年確實一直在虧損。
巨額的基礎設施投入、不斷膨脹的物流成本、為了搶占市場份額而壓低的售價,這些加在一起,讓財務報表上的數字每個季度都是紅色的。
華爾街的分析師們不止一次地質疑這家公司的商業模式,一家年年虧損的公司憑什麽值這麽多錢。
許一南在這家公司工作的那幾年,親眼見證了它的使用者數量在以一種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速度增長。
人們一旦習慣了在網上買東西,就再也回不去線下了。
2003年,這家公司終於開始盈利了。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心裏有了別的想法。
他想回國。
他想回中國,做屬於自己的事情。在這家公司工作的幾年裏,他學到了很多,供應鏈管理、使用者體驗設計、資料驅動的決策方法、從零到一搭建一個電商平台的全部經驗。
他看到了中國網際網路市場的巨大潛力,那是一個十幾億人口的市場,而電子商務在中國才剛剛起步。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蘇念念。
蘇念念沒有猶豫太久,她幾乎是在聽完許一南的商業計劃之後就表了態:“支援,梧桐資本會投這個專案。”
有了蘇念唸的支援,許一南辭了職,買了回國的機票。
許家已經搬家了,許一南站在市委大院的門口,看著眼前這棟陌生的房子。
跟他記憶裏那個老房子完全不一樣。
老房子是一棟普通的居民樓裏的三室一廳,客廳不大,沙發舊了但坐著很舒服,陽台上晾著他爸的白襯衫和他的校服。
而眼前這棟房子,獨棟的,帶院子的,門口有人站崗的,跟過去那個家沒有任何關係。
這是許嘉文升任副市長之後搬進來的新居,許一南從來沒有來過。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鍾。
院子裏種了幾棵桂花樹,修剪得整整齊齊。台階是花崗岩的,幹幹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門是紅木的,上麵裝著一個銅質的門環,擦得鋥亮。
許一南對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感情。
他就是來看看他奶奶和他爸,盡一個兒子和孫子應盡的禮數。
他敲了門。
來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的家居服,紮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大概是在洗什麽東西。
她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男人,愣了一下。
許一南也不認識她,大概是家裏請的保姆。
這時從屋子裏麵傳來一個聲音,是林雨婕的聲音。
“誰啊?”
腳步聲從裏麵傳來,然後林雨婕出現在了走廊的盡頭。
她看到許一南,臉上立刻浮現出一個熱絡的笑容。
“南南來了呀!哎呀,好幾年沒見了,都長成大小夥子了!比你爸還高了吧?”
她的語氣裏有一種刻意的親切,不是假的,但也算不上完全真誠。
許一南笑了笑:“林阿姨好。”
“是不是南南來了?”
一個蒼老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
許一南抬起頭,看到樓梯的拐角處出現了一個瘦小的身影,他的奶奶許母,正扶著樓梯的扶手,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她的動作很慢,比他記憶裏慢得多。
他記憶裏的奶奶身板是硬朗的,走路是帶風的,嗓門是洪亮的。
但現在她扶著樓梯的扶手,每下一級台階都要先把一隻腳小心翼翼地探下去,確認踩穩了,才把另一隻腳跟上來。
許一南的心揪了一下。
林雨婕趕緊走到樓梯旁邊:“媽,您慢點,別著急,小心腳下。”
許母嘴裏不滿地嘟囔著:“我早就說了,讓我住樓下就好,你非得讓我住二樓,上上下下的不方便。”
林雨婕的表情閃過一絲不太自然的尷尬,她下意識地看了許一南一眼,那個眼神很快就收了回去。
許一南什麽都沒說。
許母終於走到了一樓,她站定之後,抬起頭,仔仔細細地把孫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許母的眼眶慢慢地紅了:“你這個沒良心的,這都幾年沒回國了?”
許一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說起來也確實慚愧。
這幾年他一直在美國,先是讀書,後是工作,中間忙得腳不沾地。
媽媽林雅文倒是經常往返上海和舊金山,蔡思琳寒暑假的時候也會飛過來玩,她那個人閑不住,蘇念念就更不用說了,大學一畢業就去了斯坦福讀MBA,跟他們幾個在灣區湊成了一堆,見麵的機會多得是。
他也不是跟國內徹底斷了聯係,該打的電話打了,該問候的問候了,逢年過節也給奶奶寄東西,但他確實沒有回來過。
許一南:“奶奶,我這不是一回來就過來看您了嗎?飛機今天早上落的地,行李都沒回去放,先到您這兒來了。”
許母:“光嘴上說的好聽有什麽用?你看你瘦的,在外麵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許一南:“吃了吃了,美國那邊中餐館很多的,我經常吃。”
許母:“中餐館做的能有家裏的好吃?那些都是騙騙外國人的。”
“你在這裏多住幾天,我讓你林阿姨給你收拾一間房間,二樓東邊那間朝陽的,我早就讓人打掃過了,就等著你什麽時候回來住呢。”
許一南:“奶奶,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我以後都在國內了,會經常來看你的。”
許母聽到“不走了”三個字,手上的力道明顯鬆了一下。
然後她歎了一口氣。那口氣裏有釋然,也有一種苦澀的明白。
許母沒有說什麽煽情的話,她隻是鬆開了手,用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在許一南的手背上拍了兩下。
她心裏清楚,就算是親情,這距離一旦拉開了,想再彌補回來,也不可能完全跟從前一樣了。
那些缺失的年月,那些沒有見證的成長,那些本該坐在一起吃的飯、本該一起過的年……這些空白不是輕易就能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