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春節前幾天。
上海的冬天陰冷而潮濕,但華遠大廈的大堂裏溫暖如春。
中央空調把室溫維持在恰好讓人覺得舒適的二十二度,大堂的地麵是淺灰色的大理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幾盆碩大的綠植擺在入口處,葉子油亮油亮的,在頭頂水晶吊燈的光線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前台的接待人員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製服,麵帶微笑,聲音輕柔。
方東升從電梯裏走出來的時候,一樓的會客區已經有一個人在等著了。
他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朝會客區走去。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
“方副總!”
方東升點了一下頭,腳步沒有停。
方副總這個稱呼他已經聽了一年多了,去年蘇敏之正式任命他為光華集團的副總裁,分管研發和生產。
他走到會客區的入口處,停了下來。
會客區是一個半開放的空間,幾組深棕色的皮沙發圍成了幾個相對私密的區域,中間用高大的綠植做隔斷。其中一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但方東升從背影就認出來了。
那個背影比記憶裏瘦了一些,也比記憶裏黑了很多。
肩膀的線條依然是挺直的,那是軍人的體態,不管在哪裏待多少年都不會改變的東西。
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夾克外套,頭發剪得很短,露出後腦勺上一道淺淺的疤痕。
是方青亭。
方東升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個人了。
他走到沙發旁邊,停了下來。
方青亭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兩個人麵對麵地看著對方。
方青亭打量著方東升。
他的目光從方東升的臉上慢慢移到他身上的衣服,一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口幹幹淨淨,袖口的紐扣是銀色的。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方東升身後的大堂,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麵、穿著製服的前台、進進出出的員工。
剛才他進門的時候,前台問他“請問您找哪位”,他說“方東升”。
前台在係統裏查了一下,然後客氣地說“您是方副總的客人嗎?請在會客區稍等,我幫您聯係”。
方副總。
方青亭在心裏默默地把這三個字咀嚼了一遍。
誰曾想到呢,當年過年的時候,方東升去他家拜年,低著頭走在後麵,不太愛說話,別人逗他他就靦腆地笑一下。
那時候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性格內向的農村小子,有一天會坐在這種大樓裏,被人喊“方副總”。
方青亭:“東升。”
方東升:“青亭哥。”
方青亭:“是我來得唐突,沒有提前跟你說一聲,就直接過來了。”
方東升:“沒關係。坐吧。”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張茶幾。
方青亭沉默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
“我這次到舟山出差,從舟山到上海不遠,我就想著……順路過來一趟。”
他的手伸進了隨身帶著的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裏,摸索了兩下,掏出一個紅色的信封。
方青亭把信封遞到方東升麵前,手指在信封的邊緣捏了一下。
“是曼曼,她托我把這個帶給她爺爺奶奶。”
曼曼,方青亭的女兒。
方青亭:“曼曼要結婚了,她想邀請她的爺爺奶奶參加婚禮。我是想著,我要是不答應她跑這一趟,後麵說不定她會自己來上海。我怕她自己跑來了,萬一……”
幾秒鍾之後,方東升伸出手,接過了信封。
方東升:“我會轉交的。”
方青亭看著他接過信封的動作,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然後他說了一句出乎方東升意料的話。
“你要是……也可以直接扔了。”
方東升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手指在信封的表麵輕輕摩挲了一下。紅色的紙麵很光滑,上麵印著燙金的雙喜字。
“我倒是也沒這麽小心眼兒。”
方東升看了方青亭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
“你……你還在海南嗎?”
方青亭點了點頭:“嗯,在南沙那邊。”
“我挺喜歡那裏的,海很大,天很藍,站在甲板上往外看,四麵八方全是水,什麽都沒有,但什麽都有。我早就有一個海軍夢想,小時候就有。現在算是實現了吧。”
方東升看著他,這個跟自己同齡的男人,臉上被南海的烈日和海風刻出了比實際年齡深得多的紋路,兩鬢已經有了一些白發,手背上有幾道不知道是什麽留下的淺淺的疤痕。
跟方東升比起來,方青亭看上去至少老了五六歲。
方東升點了點頭:“那挺好的。”
方青亭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爸媽……還好嗎?”
方東升:“都挺好的,身體還算硬朗。爸的血壓有點高,去年體檢查出來的,醫生說平時注意飲食、按時吃藥、少生氣,問題不大。媽身體一直不錯,就是膝蓋有時候不太舒服,上下台階得慢一些。”
方青亭聽完,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嗯,那就好,那就好。”
然後他又猶豫了一下:“你……你不問一下……”
方東升看著他,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方青亭看到方東升搖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那……我走了。”
大堂的旋轉門慢慢地轉了一圈,方青亭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裏。
方東升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客廳的燈亮著,桌上擺著幾道菜,還熱乎著。
方政委不在客廳,小鐵也不在,方東升猜他們大概出去遛彎了。
母親跟妻子正在廚房裏收拾。
方東升換了拖鞋走進去,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劉若蘭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吃飯了沒有?”
方東升:“還沒。”
劉若蘭:“那正好,給你留了菜。我去給你熱一下湯,今天燉了排骨湯,你爸嫌鹽放少了,但醫生說了他不能吃太鹹的。”
方東升笑了一下:“嗯。”
他等劉若蘭把湯端上來,自己盛了一碗米飯,慢慢地吃著。吃了幾口之後,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裏取出了那個紅色的信封,遞給了母親。
方東升:“媽,這個給你。”
劉若蘭開啟信封,抽出裏麵的請帖,看了一眼。
劉若蘭看了大約三秒鍾,然後她把請帖合上,放到了旁邊的茶幾上。
門口傳來了動靜。
方政委的聲音先傳了進來,他人還沒進門,洪亮的嗓門就已經穿過了門板。
“東升回來了吧?快過來幫幫我,買了盆花,搬不動了……”
方東升和劉若蘭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門開了,方小鐵先躥了進來,方政委跟在後麵,雙手吃力地抱著一個大號的花盆,花盆裏種著一棵水仙。
他的腰微微彎著,步子邁得很小心。
劉若蘭看到這一幕,笑了:
“快去幫幫你爸吧,他那腰不行了,還非要逞能。”
方東升也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方政委手裏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花盆。
方政委鬆了手之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腰,嘴裏嘟囔著“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方東升把花盆搬到陽台上放好,水仙的葉子翠綠翠綠的,中間已經抽出了幾根花箭,頂端鼓著小小的花苞,再過幾天就會開了。
他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盆水仙。
方政委的聲音又從客廳裏傳過來了:“東升啊,你看看這盆水仙,賣花的說這品種是漳州的,你幫我看看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