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來到廠區裏研發部的小樓。
研發部的樓在整個光華飲料廠的最東邊，是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外牆刷著跟廠區其他建築一樣的灰白色塗料，樓頂上架著幾根不鏽鋼的排氣管，那是實驗室通風係統的出口。
這棟樓從外麵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但光華這些年推出的每一款新產品，從配方研發到口味測試到工藝定型，全都是從這棟小樓裏走出來的。
蘇敏之走到方東升的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已經在等著了。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幾排玻璃瓶，裏麵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那是不同階段的實驗樣品。
桌上鋪著一張寫滿了資料的表格，旁邊壓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食品工業科技》雜誌。
屋子裏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麽的香味，不是化學藥品的味道，更像是某種食物的氣味。
蘇敏之走進來，好奇地四處看了看：“你電話裏神神秘秘的，叫我過來說有個好東西給我看，到底是什麽呀？”
方東升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先岔開了話題。
“念念是不是開學了？”
蘇敏之點了點頭：“已經把她送到北京了，上週去報的到，宿舍也安頓好了。”
方東升：“這一晃……日子過得真快。”
他轉身從實驗台上拿起一個棕色的玻璃瓶，瓶子沒有商標，沒有標簽，隻在瓶身上貼了一張手寫的小紙條，上麵用黑色水筆寫著一串編號和日期。
他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幹淨的玻璃杯，把瓶子裏的液體慢慢倒了出來。
液體是深琥珀色的，倒進杯子的時候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氣泡，是碳酸的那種氣泡，輕盈地升騰著，在杯壁上掛成一串串晶瑩的珠子。
一股香味隨著氣泡散開了，不是汽水的那種甜膩，也不是果汁的那種濃鬱。是一種更清雅的、帶著一絲澀意的、讓人想到某種很熟悉但又說不上來的東西的味道。
方東升把杯子遞到蘇敏之麵前：“您嚐嚐。”
蘇敏之接過杯子，先湊近聞了聞，然後小口地抿了一口。
液體入口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是碳酸特有的刺激感，微微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帶來一陣清涼的快意。
緊接著是味道，不是純粹的甜，而是甜中帶著一絲回甘的苦澀，像是……
蘇敏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蘇敏之：“這個味道……是茶？”
方東升的嘴角終於藏不住地翹了起來。
“沒錯，是茶，具體來說，是把紅茶粉加入碳酸氣調配而成的。紅茶本身有一種醇厚的底味，加入碳酸之後，口感上會變得更加鮮爽清涼。”
蘇敏之知道方東升研發這款“神秘飲料”已經半年多了。
半年前他跟她提過一次，說他有一個想法，想嚐試做一款茶基的碳酸飲料，跟市麵上所有的產品都不一樣。
蘇敏之當時說“你試試看”，然後就沒有再追問。
所以今天他主動打電話叫她過來，說“有個東西給您看”，蘇敏之就知道，成了。
蘇敏之又喝了一口，這一口比剛才更大一些，讓液體在嘴裏多停留了兩秒鍾，仔細感受了一下味道的層次變化。
甜度不高，比普通汽水低了不少，不會膩。
茶味明顯但不澀，說明紅茶粉的品種和用量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碳酸感適中，不像可樂那麽猛烈，更加溫和，適合慢慢喝。回味是幹淨的，不會在嘴裏留下那種黏黏的甜膩感。
蘇敏之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方東升。
“叫什麽名字？”
方東升：“我暫時叫它冰茶，或者冰紅茶。”
蘇敏之把這兩個名字在嘴裏默唸了一遍。
蘇敏之：“就叫冰紅茶吧，以後說不定還會有冰綠茶、冰茉莉茶。”
目前市麵上的飲料品類就那麽幾種，碳酸飲料（可口可樂、百事可樂、以及光華自己的汽水），果汁飲料，純淨水。
所有的品牌都在這幾個品類裏麵打得頭破血流，尤其是碳酸飲料這個賽道，被“兩樂”占了大半個江山，剩下的國產品牌在夾縫裏求生存。
但茶飲料？
這個品類目前在中國市場上幾乎是一片空白。
中國人喝了幾千年的茶，但從來沒有人把“茶”做成一款現代化的、即飲的、年輕人願意買來喝的瓶裝飲料。
傳統的茶是熱的、慢的、需要功夫的，泡茶、等茶、品茶，整個過程是一種儀式。但年輕人沒有時間搞儀式，他們需要的是開啟就能喝的便利。
而方東升做的這款冰紅茶，恰好站在了這兩者的交匯點上。它有茶的底蘊和健康感，又有碳酸的刺激和便利性。
既不像可樂那樣純粹是外國貨，也不像傳統茶那樣老派又麻煩。
它是一個全新的東西。
蘇敏之放下杯子，看著方東升，嘴角微微上揚。
蘇敏之：“沒成想，你還真做成了。”
方東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後腦勺。
“一直在琢磨，光是紅茶粉就換了好幾種，糖度也調了不下二十遍，太甜了會蓋住茶味，太淡了年輕人不愛喝。碳酸的含氣量也反複測試了，太多了太衝，太少了沒感覺。”
他歎了口氣，但那口氣裏帶著笑：“不過也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吧。”
蘇敏之：“你準備一下，盡快出一份完整的產品報告，配方、工藝流程、成本覈算、保質期測試資料，全部整理好。我回去跟市場部碰一下，盡快啟動這個產品的上市計劃。”
方東升：“是，蘇總。”
這款冰紅茶飲料正式推出市場的時候，蘇敏之設想過應該會成功。
她對方東升的研發能力有信心，對產品本身的口味有信心，對“茶飲料”這個全新品類的市場前景也有信心。
她在上市之前做了充分的準備，包裝設計請了上海最好的設計公司，廣告投放覆蓋了央視和各大省級衛視，渠道鋪設利用了光華這些年積累下來的經銷商網路，幾乎在一夜之間就把產品鋪到了全國主要城市的超市、便利店和小賣部。
但她沒有想到會這麽成功。
上市第一個月，冰紅茶的銷售額就突破了所有人的預期。
不是因為廣告打得好，廣告隻是起了一個讓消費者知道有這個東西的作用。真正讓冰紅茶火起來的，是口碑。
第一批喝過的消費者自發地成了推銷員，“你喝過那個冰紅茶沒有？光華出的，特別好喝”“不甜不膩的，有茶味”“比可樂健康多了”。
這種口口相傳的力量，是任何廣告都買不來的。
半年的時間，冰紅茶的銷售額達到了五千萬元。
到了一九九八年，冰紅茶的年銷售額來到了三十億。
三十億。
它毫無疑問地成了光華集團的又一拳頭產品。
而方東升這個名字從此跟“冰紅茶”三個字牢牢地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