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安靜了好一會兒，他的妻子先打破了沉默。
“算了，不說這些了。”
她看著尤昌平，目光裏甚至有一絲奇怪的釋然。
“離婚吧。”
“不過，你肯定想要女兒跟你吧。”
尤昌平沒有猶豫：“當然。”
“我可以不跟你爭撫養權，但是……你不能虧待我。”
尤昌平看著她，他忽然覺得很累。
“行。”
他說了這一個字，然後站起來，走到陽台上，開啟窗戶。
夜風湧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一下子把屋裏憋了三個多小時的煙味吹散了大半。
他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空無一人的街道，路燈在夜色中排成一條線，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第二天，尤昌平穿的跟平時一樣，白襯衫，深色西褲，皮鞋擦得鋥亮，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領帶也打得規規矩矩。
跟他的同事們每天看到的那個精力充沛、雷厲風行的尤副總沒有任何區別。
隻有他自己知道，昨晚他幾乎一夜沒睡。
早上六點半起床，洗了個澡，颳了鬍子，換了幹淨的衣服。
照鏡子的時候他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臉，眼睛下麵有一層淡淡的青色，但不算太明顯。用冷水拍了幾下臉，精神好了一些。
蘇敏之的辦公室在老廠區行政樓的三樓。
這間辦公室她已經用了十幾年了，從她第一次以“蘇廠長”的身份走進這棟樓開始，就在這間屋子裏。
窗戶朝南，能看到廠區的生產線廠房和遠處一排白楊樹的樹冠。
辦公桌是一張老式的實木桌，桌麵上鋪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麵壓著幾張照片和一些便簽條。
但現在這間辦公室看起來已經不太像平時了。
地上堆著好幾個打包好的紙箱，書架上的書已經裝了大半，連桌上那塊玻璃板下麵的照片都被取出來了，整齊地疊放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
他們馬上就要搬到陸家嘴的華遠大廈了。
尤昌平在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兩下門。
蘇敏之：“進。”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裏除了蘇敏之，還有一個人，是方東升。
方東升站在蘇敏之對麵，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技術檔案，看起來正在跟蘇敏之匯報什麽。
他現在是光華集團研發部門的經理，負責所有新產品的研發和技術質量管控。
尤昌平跟方東升打了個招呼：“方經理也在啊。”
方東升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尤總。”
蘇敏之抬起頭看著尤昌平：“找我有事？”
尤昌平：“嗯，確實有點事。不過不急，您先忙。”
蘇敏之轉向方東升，把手裏的報告合上：“東升，這個新產品的事情你去落實。我的想法是，這條新的生產線不放在上海，放在杭州。你抽空去一趟杭州，跟盛和那邊的人碰個麵，看看廠房和裝置的情況。”
方東升：“生產放在杭州？”
蘇敏之：“對，杭州那邊的生產成本比上海低，盛和的廠房條件也合適。更重要的是，放在杭州可以輻射整個浙江市場，我們在浙江的渠道鋪得還不夠密，新產品如果在本地生產，物流成本也能降下來不少。”
方東升想了一下，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兩天就安排。”
蘇敏之：“好，去吧。”
方東升收好檔案，朝尤昌平點了一下頭，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隻剩下蘇敏之和尤昌平兩個人了。
蘇敏之沒有立刻開口問他什麽事，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
她順口問了一句日常的問題：“你東西收拾好了嗎？這就馬上要搬家了，你那個辦公室的檔案量比我還多，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尤昌平沒有接這個話題。
他在蘇敏之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了兩秒鍾地麵上那些打包好的紙箱，然後抬起頭。
“蘇總，我打算離婚了。”
蘇敏之：“哦……啊？”
尤昌平：“雖然是我的私事，但您是我的領導，也是我最尊敬的人，我還是跟您說一聲。”
蘇敏之靠在椅背上，認認真真地看著尤昌平。
“你想好了？”
尤昌平：“嗯，想好了。”
蘇敏之沒有問原因。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尤昌平搖了搖頭：“不用，離婚的事情我自己處理。女兒跟我，房子和一部分存款給她，這些我們已經初步談好了，不會鬧得太難看。”
蘇敏之微微歎了口氣。
“行，你自己拿主意。需要請假處理什麽手續的話，隨時跟我說。”
尤昌平站起來，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蘇總，我這離了婚以後，咱們的壓力可更大了。”
蘇敏之挑了一下眉：“什麽意思？”
尤昌平：“我半副身家都沒了，房子給她一套，存款分她一半，發廊的投入打了水漂，這一離婚，我基本上回到了十年前的狀態，所以我以後更得勤勤懇懇地幹活、多賺錢。”
“您也不能鬆懈，畢竟我賺多賺少，都取決於咱們集團的業績。我這可是把下半輩子全壓在光華身上了。”
蘇敏之聽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些年，她見過很多人在遭遇重大打擊之後一蹶不振的樣子。
但尤昌平不是，這個男人在昨晚經曆了一場婚姻的塌方之後，今天早上洗了把臉，換了身幹淨衣服，準時出現在辦公室裏，然後把自己的困境轉化成了工作的動力。
這種人，是真正能扛事的人。
蘇敏之的目光裏有讚許：“半副身家是吧？”
“千禧年來臨之前，我讓你全部賺回來。”
尤昌平看著她。
蘇敏之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鍾，尤昌平的眼睛裏終於出現了今天的第一抹真正的光亮。
尤昌平：“我有信心。”
兩個人同時笑了。
窗外的陽光從白楊樹的葉縫中篩過來，在地麵的紙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的生產線廠房裏傳來機器運轉的嗡嗡聲，那是光華飲料廠這麽多年來一直沒有停過的聲音。
日子還在往前走。
不管昨晚發生了什麽，太陽今天照常升起來了。機器照常在轉，訂單照常在來，市場照常在等著他們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