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懷謙先是點了點頭，肯定了蘇念唸的猜測。
葉懷謙：“他們確實是要給我們分錢。我們當時借給他們那一筆錢,按照當時簽的協議，占了他們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蘇念念點頭。
那一筆投資的來龍去脈她記得很清楚。
當時這家深圳公司的境況並不好，技術團隊確實有真本事，幾個核心的工程師都是從大型國企通訊研究所辭職出來創業的，手裏握著幾項已經初步驗證過的專利。
但是創業公司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技術，是資金。
他們早期是一家做外貿的公司，靠中間賺取差價，在起步階段經曆過兩次失敗的產品迭代，把所有的啟動資金燒光了。
為了撐下去，創始人咬牙背了一大筆高利貸，月息高得嚇人。
當時，她跟葉懷謙兩個人的資金湊到一起，足夠幫這家公司還清高利貸，還留出一大筆用於自主研發。
但是在股權比例的談判上，雙方有過一番拉鋸。
創始團隊最初希望給的股份隻有百分之二十五，但葉懷謙不同意，不是因為貪心，而是基於對研發失敗風險的冷靜評估。
他當時跟蘇念念分析過：數字程控交換機是一個非常燒錢、風險非常高的技術方向，國外的大公司都是投入幾億美金研發，他們一家小小的深圳公司能不能做出來，是一個未知數。
作為投資方，承擔了資金風險，就必須要有足夠的回報預期。
葉懷謙最初開的條件是百分之五十。
創始團隊死活不肯，百分之五十意味著控股權的丟失，對一個有技術理想的團隊來說，這是底線。
最終經過幾輪談判，雙方在百分之四十這個數字上達成了協議。
蘇念念：“嗯，我記得。當時你還特意跟我解釋過為什麽要堅持四十，考慮到研發失敗的風險。如果真的失敗了，我們這筆錢就打水漂了。四十個點的股份，是風險對衝的底線。”
葉懷謙笑了一下：“你的記性真好。”
他繼續說：“他們是從去年開始盈利的，嚴格地說，是去年下半年才開始的。當時第一款自主研發的產品正式進入了國內幾家大型運營商的采購目錄，訂單一下子就上來了。這兩年的利潤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目。按照我們百分之四十的比例，應分到我們手上的分紅……”
他沒有說具體數字，但從他微微揚起的眉梢就能看出來，那是一個足以讓人呼吸一滯的數字。
蘇念念點頭，語氣平靜：“嗯，他們盈利的速度，比我想的還要快一些。”
葉懷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眼神變得更加鄭重。
葉懷謙：“除了分紅這件事，還有一件事。”
蘇念念看著葉懷謙的表情，眼珠轉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葉叔叔，你別跟我說，他們是想把股份買回去？”
葉懷謙愣了一瞬，然後苦笑著搖頭：“你猜對了，這也是我這次專程來北京找你的主要原因。”
話還沒說完，坐在旁邊的雲鬆明老爺子先皺起了眉頭。他原本一直安靜地聽著，對這些資本運作的東西本來不感興趣，但聽到這裏，他立刻就聽出了裏麵的味道。
“這不是卸磨殺驢嗎？他們有困難的時候，你們借給他們錢，讓他們緩過氣來，支援他們搞研發，現在好不容易公司情況好轉了，賺錢了，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你們踢出局？這算什麽道理？”
老爺子一輩子信奉“知恩圖報”四個字。在他的價值觀裏，人家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了你一把，這份情你要記一輩子，而不是反過來把人家推開。
葉懷謙聽完老爺子的話：“您這句話，話糙理不糙。他們確實就是這個意思，公司做起來了，不想再讓外部股東占著股份了。”
蘇峻峰在旁邊聽到這裏，也皺了皺眉頭：
“你們當時應該是簽了正式合同的吧？股份轉讓的條件在合同裏應該有明確約定，他們單方麵想回購，如果合同不支援，他們其實沒有權力強迫你們退出的。”
葉懷謙：“沒錯，我們當時簽了合同，條款也很嚴謹。”
他頓了一下：“當時念唸的梧桐資本還沒有成立，我們是以個人投資者的身份投資的。國內當時沒有這樣的先例，企業和個人投資者之間的股權投資協議幾乎是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可以參考的範本。”
“我當時是參考了香港的投資協議，合同裏明確約定了一條，退出的時間由投資方自主決定。”
“也就是說，隻要我們不想退出，他們就不能強迫我們退。如果他們硬要起訴到法院，雖然目前國內的商法製度並不完善，很多判例都還在摸索階段，但是以我們手上這份合同的完備程度，我們勝訴的概率遠大於他們。”
雲舒聽到這裏，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還好。聽你這麽一說，這家公司未來的發展顯然不會差，現在讓你們退出，太虧了。”
蘇念念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坐在外婆旁邊，目光落在院子裏那盆正在開花的蘭草上，午後的陽光從院子裏那棵老棗樹的葉縫中漏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幾片跳動的光斑。
葉懷謙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他也不催她，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蘇念念終於開口了。
蘇念念：“葉叔叔，他們具體是怎麽跟你說的？提出回購的理由是什麽？”
葉懷謙：“他們的說法是這樣的，他們公司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不想參與資本市場的運作。不想上市，不想融資，不想讓外部資本介入公司的治理結構。所以他們希望把所有的股份都掌握在自己人手裏。”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除此之外，他們還提到一個理由，未來有員工持股的計劃。他們希望把我們手裏的股份騰出來一部分，作為員工持股池，用來激勵核心技術團隊和管理層。”
蘇念念聽完，嘴角浮現出一個很淡的笑。
她對這個解釋的每一個字都不陌生，在她的記憶裏，這家公司後來確實走了一條“不上市、內部持股”的獨特路徑，而且正是這條路徑讓它在未來的二十年裏保持了驚人的獨立性和戰鬥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家公司的創始團隊是真誠的。
他們不是在編一個漂亮的藉口想踢掉投資人，而是真的有一套屬於自己的長期戰略，一套他們堅信的、關於“一家技術公司應該怎麽活”的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