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解歸理解,利益歸利益。
蘇念念:“條件呢?他們出什麽條件來回購?”
葉懷謙:“他們開的條件是,除去這兩年已經產生的分紅正常結算給我們之外,我們手裏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按照當初投入本金加上百分之十五的年利息來回購。”
他把這個條件說完之後,看著蘇念念,等著她的反應。
蘇念念在心裏快速地算了一遍。
本金加上百分之十五的年利息,這在外人看來已經是一個非常厚道的條件了。
百分之十五的年化收益率,在九十年代中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數字,比銀行存款利率高出好幾倍,從投資回報的角度說,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但是,蘇念念抬起頭看著葉懷謙:“要我們退出可以,不過這個條件,我不同意。”
葉懷謙的眉毛微微揚起了一下。
“所以你同意退出?”
蘇念念:“可以談。”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直視著葉懷謙。
“我理解他們的邏輯,他們不想參與資本市場,不想讓外部股東介入公司治理,這是他們的戰略選擇,我尊重。”
“從這個角度說,我們這種財務投資者確實不再適合繼續留在他們的股東名單上。所以,退出這件事本身,我可以接受。”
她頓了一下,然後語氣一轉:
“但是,退出的條件,不能按照他們現在開的那個來。”
“他們未來不參與資本市場的運作,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我們手裏的股權就不能通過任何正常的資本市場渠道流動,不能在二級市場賣出,不能通過IPO退出,也不能轉讓給下一輪的投資人。”
“如果我們不選擇現在退出,那麽這筆股權對我們來說幾乎就是‘死’的,除了每年的分紅,我們沒有其他的變現途徑。”
葉懷謙點了點頭。這個分析是對的,一家永遠不上市的公司,對財務投資人來說確實是一個死結。
蘇念念:“所以,現在退出也不是不行,這是他們的遊戲規則,既然我們選擇了投資他們,就要尊重他們的規則。但是,退出的對價必須要合理。”
她看著葉懷謙,開始提出自己的條件:
“第一,分紅方麵,我要求未來三年繼續享有分紅權。”
葉懷謙:“三年?”
蘇念念:“對,三年。理由是他們現在提出回購,說明他們已經看到了未來幾年的盈利增長空間。”
“這份增長的預期本身就是投資價值的一部分,而這份價值,是我們當初投入資金和承擔風險換來的。”
“我們不能在增長最快的階段被踢出局,然後看著他們自己享受本來應該由所有股東共享的成果。所以,我要求股份轉讓在賬麵上今年完成,但是未來三年的分紅權要保留在我們手裏。”
她頓了一下:“三年之後,我們徹底退出,一刀兩斷,他們以後想怎麽發展都跟我們沒有關係了。”
葉懷謙在心裏默默盤算了一下。這個條件看似苛刻,但實際上是相當克製的。
她隻是要求用“三年的分紅權”來作為退出的緩衝期。
蘇念念:“第二,至於股份的回購價格,我不同意按照本金加百分之十五利息來算。”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
蘇念念:“他們用‘本金加利息’的演算法,等於把我們當年的投資定義為一筆借款,好像我們隻是借給他們一點錢,現在連本帶利還回來就行了。”
“但這不是借款,這是股權投資。股權投資的核心是我們和他們一起承擔風險、一起分享成長。”
“研發失敗的時候我們可能血本無歸,那是我們承擔的風險,研發成功的時候,我們應該享受到成功帶來的收益,這是公平的交換。”
她看著葉懷謙:“現在他們已經成功了,而且成功的程度遠超當初所有人的預期。在這種情況下,用‘本金加利息’的方式來回購股權,等於是把我們承擔過的所有風險都一筆勾銷,這對我們不公平。”
葉懷謙:“那你的建議是?”
蘇念念:“請一家獨立的、有公信力的第三方評估公司,對他們公司的整體市值做一個客觀評估。”
“評估標準按照國際通行的估值方法,評估完成之後,按照百分之四十的比例,算出我們這部分股權的公允價值,他們按照這個公允價值回購。”
“我們不占他們便宜,但也不讓他們占我們的便宜。”
葉懷謙聽完,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個方案既專業、又公平、又有退讓的餘地。
蘇念念沒有像很多人那樣獅子大開口,也沒有像很多投資人那樣被感情左右而做出讓步。
她用一套完全理性的、基於商業邏輯的方案,把“退出”這件事變成了一筆每個環節都站得住腳的交易。
葉懷謙:“這兩條,我讚成,回去之後我就按這個思路跟他們談。”
蘇念念:還有,“評估公司必須是我們這邊指定的,或者至少要是雙方共同認可的。不能讓他們自己來評估。”
葉懷謙笑了:“放心,我知道怎麽操作。我會建議由幾家國際會計師事務所裏的一家出評估報告。”
雲鬆明在旁邊聽完了兩個人的全部對話。
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略帶困惑的語氣開口了。
雲鬆明:“念唸啊,我問你一個問題,我怎麽感覺你們做風投的,是兩頭都不討好啊?”
蘇念念轉過頭看著他:“怎麽說?”
雲鬆明皺著眉頭,慢慢地說:“你看啊,你們投錢給一個小公司,人家正困難的時候你們雪中送炭,這是好事。”
“可是等人家做大了,有錢了,第一件事不是感謝你們當年的幫助,而是把你們踢出去,嫌你們礙事了。這是一種情況。”
他扳起了第二根手指:“還有另一種情況,你們投的公司最後沒做起來、倒閉了,那你們的錢就打了水漂,血本無歸。”
老爺子看著蘇念念,眼裏滿是心疼:“這不是兩頭不討好嗎?做得好了被人家卸磨殺驢,做不好了自己賠得精光。念念,你以後再碰到這種情況,該怎麽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