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回上海後的第三天,去了一趟弄堂裏的方家。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來過這裏了。
從主路拐進弄堂的那一刻,時間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倒帶鍵。
八月底的陽光從弄堂上方狹窄的天空裏斜斜地切下來,在牆麵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線,一半是被太陽烤得發燙的灰白色,另一半是浸在陰影裏的潮濕暗灰。
有那麽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被狗追的那個清晨。
弄堂裏的聲音也是熟悉的。
某戶人家的窗戶裏飄出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越劇選段,對麵閣樓上有個老太太正在陽台上晾衣服,竹竿撐起來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她在方家的門口停了下來。
門還是那扇老木門,門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福字,大概是過年的時候貼的,到現在也沒換。
門虛掩著,裏麵隱隱傳出收音機裏說書的聲音。
方母看到她進來:“哎呦,念念!是念唸啊!”
她的聲音裏有十二分的驚喜,驚喜到忘了把手裏的抹布放下,伸手就要去拉蘇念念。
方母:“快進來快進來,外頭熱不熱?快進來吹電扇,老頭子,老頭子,你看誰來啦?”
蘇念念被她拉進屋裏。
方家並沒有很大的變化,這是蘇念念跨進門的第一感覺。
方父正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看報紙。
聽到方母的喊聲,他放下報紙,抬起頭看向門口。
蘇念念客客氣氣地朝方父打了個招呼。
方父看著蘇念念,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鍾。
他是看著蘇念念長大的人之一,但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女孩,已經跟他記憶裏的小姑娘沒什麽關係了。
蘇念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質短袖襯衫,下麵是一條卡其色半身裙,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身上有一個明顯的對號logo。
方父認得那個logo,他在電視廣告上看到過,是一個外國牌子,聽說不便宜。
她的頭發鬆鬆地用一根發帶束在腦後,麵板白淨,五官精緻,眉眼之間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氣質。
方父在這一瞬間清晰地意識到,今非昔比了。
方父把報紙摺好放在膝蓋上,咳了一聲,語氣盡量自然地問:“念唸啊,是不是快開學了,什麽時候去北京啊?”
蘇念念:“下週開學,過兩天就要去報到了。”
方父點了點頭:“路上注意安全,幫我給你外公外婆帶句好。”
蘇念念:“嗯。”
方母拉著蘇念念在沙發上坐下,自己趕緊跑到廚房去倒水。
“你坐你坐,奶奶給你倒水!喝什麽?菊花茶喝不喝,我去給你拿——”
蘇念念:“奶奶,您別忙,我剛喝過水,您坐下來跟我聊天。”
方母還是給她泡了一杯菊花茶,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蘇念念麵前。
她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握住蘇念唸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方母:“長高了,前幾天我就在尋思著,你這個時候快開學了吧,想讓你爸爸給你送點東西過去,結果你媽媽說你出國了,是去那個美國了?”
蘇念念點了點頭,笑著說:“是去美國,陪著林阿姨家的南南去看大學,順便玩了一圈。”
方母:“那地方在地球的另一邊,要坐飛機飛好久吧?”
方父在一旁聽著她們聊天,沒有插話,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蘇念念身上。
這個孩子身上的衣服、那雙名牌運動鞋、那塊戴在手腕上的小巧的手錶,讓他清晰地感受到蘇敏之這幾年的發展速度。
他想起他在海南投資房子的事情,那次投資幾乎把家裏這些年的積蓄都搭進去了,結果趕上海南的房地產泡沫破裂,虧了大半。
這幾年家裏一直在緩那口氣,省吃儉用,能不花的錢就不花。
跟蘇敏之比起來,方父在心裏苦笑了一下,早就已經不是同一個量級的事情了。
蘇念念聊了一會兒,然後想起了正事。
蘇念念:“奶奶,我這次從美國回來,給您帶了不少東西。”
方母愣了一下,連連擺手:“哎呦,你來看奶奶就行,還帶什麽東西?”
蘇念念已經把手邊的那個大號皮袋開啟了。
她一樣一樣地往外掏。
蘇念念:“奶奶,這個叫黃油,是擦臉的護膚品。沒有什麽味道,挺溫和的,秋冬天麵板幹的時候每天塗一點,能防止幹裂。我給您買了兩瓶,一瓶現在用,一瓶留著備用。”
方母接過那個小瓶子,對著光看了看,瓶身上印著一些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她小心翼翼地擰開蓋子,裏麵是淡黃色的乳霜,聞起來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
方母:“哎呦,外國貨啊。”
蘇念念又拿出一個小小的管狀物:“這個是潤唇膏,嘴唇幹的時候塗在嘴上,比那種凡士林輕,不油膩,您這個冬天可以試試。”
方母接過潤唇膏,翻來覆去地看。
蘇念念又拿出一個小小的金色管子:“這個是口紅,您不用覺得不好意思,隻要輕輕擦一點點,氣色就會好很多。顏色我特意選了最自然的那種,擦上去看不出明顯的顏色,但人會精神。”
方母聽到“口紅”兩個字,下意識地把手縮了一下:“哎呦不行不行,我這把年紀還擦口紅——”
蘇念念笑著把口紅塞到她手裏:“奶奶,沒事的。在美國,七八十歲的奶奶出門也都化妝的。”
方母被她說得有些動心,把口紅小心地放在一邊。
蘇念念又拿出一個眼鏡盒:“這個是老花鏡,比國內的輕很多,戴久了不累。鏡框是鈦合金的,結實,不容易壞。”
方母接過眼鏡盒開啟,裏麵是一副細框眼鏡,鏡架確實非常輕巧。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戴上去,又拿起茶幾上的報紙看了一眼,清晰得不得了,比她現在那副老花鏡舒服多了。
方母:“合適!正合適!”
蘇念念又拿出一個大盒子:“這一大盒裏麵是堅果,有杏仁、核桃、腰果、夏威夷果,都是原味的,不加鹽也不加糖,您可以當零食吃。堅果對身體好,特別是核桃,您每天吃幾顆。”
方母看著茶幾上越堆越高的東西,眼睛瞪得越來越大,最後說出了一句最樸素的感歎。
方母:“我滴個乖乖。”
蘇念念:“奶奶,還有這個大包也是您的,這是牛皮的,他們叫托特包。這個牌子在美國挺有名的,做工很紮實。夠大的,您出去買菜的時候可以拎著。”
方母接過那個包,觸手是真皮特有的溫潤和厚重感。
她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包的內襯是淺米色的帆布,縫線整齊,五金件是啞光的金色,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
方母倒吸了一口氣:“這麽好的包,我哪捨得拿去買菜啊!我得好好留著——”
蘇念念笑著說:“奶奶,包就是用來拎的呀,這種皮的包越用越有光澤,擱在櫃子裏反而要發黴。”
方父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整整一大袋東西,從護膚品到老花鏡到堅果到包,大的小的、貴的便宜的,全都是給方母一個人的。
沒有一樣是給他的。
也沒有一樣是給方家其他人的。
方父在心裏苦笑了一下,這是蘇念唸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