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廠長選擇光華飲料廠作為那個“攪局的股東”，也不是隨便選的。
第一，光華是私營企業，蘇敏之有完全的自主決策權，不受任何主管部門的製約。
第二，光華已經明確拒絕了合資，立場跟鄭懷民一致。
第三，光華跟平正和之間有那張舊欠條作為“合理的商業理由”，不至於讓人覺得是刻意攪局。
尤昌平也完全聽明白了。
他在心裏把整件事情過了一遍，鄭廠長想利用光華飲料廠把水攪渾，給自己創造拒絕合資的理由和空間。
作為交換，光華會得到平正和的少量股份。
這筆生意，做不做？
尤昌平沒有開口，而是把目光投向蘇敏之。
其實鄭懷民自己也沒有指望蘇敏之能當場給他答複。
這件事情太複雜了，涉及到股權變更、跟國有資產打交道、可能引來輕工局的不滿甚至調查、還要考慮光華自身的品牌和聲譽會不會受到影響。
任何一個理性的決策者都需要回去仔細權衡，找律師評估風險，至少也要給個三五天的考慮時間。
但他沒想到的是，蘇敏之並沒有思考很長時間。
她安靜了大約兩分鍾。
包廂裏沒有人說話，鄭廠長和林副廠長都在等著，尤昌平也在等著。
然後，蘇敏之抬起頭。
她的目光清亮篤定：“鄭廠長，我有一個問題。”
鄭廠長：“蘇總盡管問。”
蘇敏之：“如果我答應了這件事，你能保證說服上麵的主管單位接受這個股權變更？我的意思是，光華入股平正和這件事本身，也需要主管部門那邊點頭。他們會同意嗎？”
鄭廠長沉默了一秒鍾，然後他的目光變得異常堅定。
鄭廠長：“我有把握。”
他沒有解釋具體的操作方式，是通過什麽關係、走什麽程式、找誰簽字。
蘇敏之也沒有追問。
她不需要知道細節。
一個在國企體係裏幹了三十年的老廠長，如果說自己“有把握”，那他一定是已經找好了人、鋪好了路。
蘇敏之點了一下頭，然後開口。
“我回去之後會跟崔廠長確認這張欠條的事情，如果1979年真的有這筆賬，他應該知道。”
“如果確認無誤，我答應鄭廠長的這個‘還債’方案。”
鄭廠長沒有想到會這麽順利。
他做了最壞的打算，蘇敏之可能需要一個星期甚至更長時間來考慮，她可能會提出苛刻的附加條件，她甚至可能直接拒絕，因為她完全沒有義務替一家國營廠趟渾水。
光華飲料廠已經成功地獨善其身了，蘇敏之隻要關起門來做好自己的生意，就可以安安穩穩地看著其他廠被合資浪潮吞沒，這對她沒有任何損失。
但她答應了。
而且答應得幹脆利落。
鄭廠長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他對著蘇敏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個鞠躬的弧度很大，腰彎到了將近九十度。
一個五十多歲的國營廠廠長，對著一個比他年輕十幾歲的私營企業老闆鞠躬，如果讓外人看到這一幕，大概會覺得不可思議。
但在這個包廂裏，在這個特殊的語境下，這個鞠躬是真誠的，也是應該的。
“謝謝蘇總。”
他的聲音有一絲沙啞。
尤昌平趕緊站起來，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鄭廠長，您快坐下，別這樣。”
鄭廠長在尤昌平的攙扶下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微微失控的情緒。
蘇敏之等他緩過來之後，沒有急著結束談話。
她知道，今天這場會麵的意義不僅僅是一張欠條和一筆股份那麽簡單，它關乎的是兩家企業在未來風暴中的站位。
蘇敏之：“鄭廠長，欠條的事情我們先放一放，我想跟你聊另一件事。”
鄭懷民抬起頭看著她。
蘇敏之：“鄭廠長想必也明白，這次合資完成之後，未來幾年國內飲料行業的格局會變成什麽樣子。”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但她在等鄭廠長的回應。
鄭廠長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緩緩點頭。他當然明白。
未來幾年，不，可能用不了幾年，國內的飲料市場會經曆一場前所未有的洗牌。
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通過合資拿到了國產品牌的渠道和生產線之後，他們會用全球市場積累的資金、技術和營銷經驗，在中國市場上發動一場閃電戰。
降價、促銷、鋪天蓋地的廣告……
到那個時候，那些被合資的國產品牌大概率會淪為外資的附庸，名存實亡。
而那些沒有被合資的品牌，像光華，像平正和，將會直接暴露在外資巨頭的炮火之下，沒有任何緩衝。
以前的對手是跟自己差不多體量的國產品牌，大家公平競爭，你有你的地盤，我有我的市場，偶爾打打價格戰，誰也吃不掉誰。
但以後的對手是年營收幾百億美元的跨國巨頭，那是一場完全不對等的戰爭。
一隻螞蟻對大象說“我不怕你”是勇氣，但隻有一隻螞蟻是不夠的。
蘇敏之：“我答應幫你這個忙，不隻是因為那張欠條，也不隻是因為那點股份。”
“我是希望光華飲料廠，在未來的路上，能多一個同路人。”
鄭廠長的眼圈紅了。
他聽懂了蘇敏之的意思。
蘇敏之看到的比他更遠，她看到的是整個行業即將麵臨的衝擊。
在那場衝擊裏，一家企業單打獨鬥是扛不住的。光華再強，也隻是一家企業。平正和再老，也隻是一個品牌。
但如果兩家聯手，共享渠道、互通訊息、協同定價、聯合采購，他們抵禦風浪的能力就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麽簡單。
麵對來勢洶洶的外資巨頭，他們必須更團結才行。
鄭廠長端起茶杯，朝蘇敏之舉了舉，以茶代酒。
蘇敏之也端起杯子，跟他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