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廠長:“蘇總,我們最近在整理廠裏的一些舊賬。你也知道,改製嘛,上上下下的賬目都要重新梳理一遍,幾十年攢下來的檔案堆了兩間屋子,光是翻就翻了半個多月。在翻到七十年代末那一批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
“一張欠條,1979年的。”
鄭廠長:“欠條上寫的是,平正和汽水廠欠浦東第三汽水廠一筆原料款。”
浦東第三汽水廠。
蘇敏之的思緒快速回溯,浦東第三汽水廠,那不就是光華飲料廠的前身嗎?
她在心裏迅速梳理了一下時間線,1978年浦東第三汽水廠成立,那是改革開放剛起步的年代。1979年的時候廠子剛滿一年,規模還小,產量有限。
蘇敏之跟尤昌平對視了一下眼神。
尤昌平微微搖了一下頭,意思是他不知道這件事。
1979年的時候尤昌平還沒有進入浦東第三汽水廠,這筆舊賬,他完全沒有印象。
蘇敏之沒有急於表態,而是安靜地等著鄭廠長把話說完。
鄭廠長繼續說下去:“當時浦東第三汽水廠剛成立一年,產能還沒完全鋪開,銷量自然也比不上我們平正和。所以廠裏有一批原料是富餘的,具體是什麽原料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檸檬酸和糖精之類的基礎原料。我們那時候正趕上夏天旺季,自己的備料不夠用,就跟他們借了一批。”
“兩家廠長都是實在人,當場打了欠條,按了手印。說好了等旺季過了就還錢。結果後來我們要去還債的時候,正好趕上浦東第三汽水廠在換領導班子,新廠長剛上任,千頭萬緒的事情一大堆,我們去了兩次都沒找到能拍板收錢的人。再後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後來就忘了,兩邊都忘了,畢竟那時候大家都在忙著搞生產,一筆不大的原料款,擱在那個年代也沒人會專門追著要。”
林副廠長這時候從旁邊的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裏麵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紙,雙手遞到蘇敏之麵前。
“蘇廠長,您可以看一下,這就是當年的欠條。”
邊緣已經泛黃發脆,有些地方還有蟲蛀的小洞。
紙上的字跡是用藍色鋼筆寫的,筆畫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在簡陋的條件下匆忙寫就的。
蘇敏之伸手接過來,她低頭仔細看了一遍。
欠條的內容很簡單,措辭也很樸素。
“今借到浦東第三汽水廠檸檬酸XX公斤、食用糖精XX公斤,摺合人民幣XXX元整,待秋後歸還。”
下麵是兩個人名,各按了一個紅色的拇指印。
日期寫的是“一九七九年七月”。
金額不大。
蘇敏之把欠條遞還給林副廠長,然後抬起頭看著鄭廠長。
鄭廠長迎著她的目光,語氣誠懇:“蘇廠長,這件事您要是不信,可以回去問一下崔廠長。崔廠長雖然不是當年的經手人,但他在浦東第三汽水廠幹了很多年,應該有印象。”
蘇敏之點了點頭,表示她相信這張欠條的真實性。
但她更感興趣的不是欠條本身,而是鄭廠長為什麽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場合,把一張十幾年前的欠條拿出來。
一張金額微不足道的舊欠條,一場精心安排的私下會麵,一個正在被合資壓力逼到牆角的國營廠廠長。
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答案已經呼之慾出了。
蘇敏之:“鄭廠長,您現在拿出十幾年前的欠條,是想……”
鄭廠長深吸了一口氣。
“蘇總,俗話說得好,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遑論當年我們平正和遇到困難的時候,是浦東第三汽水廠仗義相助,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這份恩情,我們一直記在心裏。”
尤昌平坐在蘇敏之旁邊,努力克製著臉上的表情。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張欠條就算是真的,當年的事情說白了也不過是,浦東第三汽水廠剛成立,產能沒上來,一大堆原料用不完放在倉庫裏占地方,平正和正好缺貨,就勻了一些過去。
這種廠與廠之間互通有無的事情,在七八十年代的國營體係裏太常見了,幾乎每家廠都幹過,談不上什麽“仗義相助”。
至於為什麽後來忘了還錢,看看那個金額就知道了,一共就那麽點兒錢,換了領導班子之後新廠長根本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但鄭廠長此刻把它包裝成了一份“恩情”,而且包裝得鄭重其事、有理有據,這說明他接下來要提的請求,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來鋪路。
尤昌平在心裏感歎了一句,這鄭廠長說話還真是一套一套的,不愧是在國企體係裏幹了三十年的人,這種把小事說成大事、把生意說成人情的本事,不是誰都學得來的。
蘇敏之也在思考著鄭廠長的動機。
鄭廠長沉默了兩秒鍾,然後說出了今天最關鍵的話。
“蘇廠長,我們現在打算把這筆欠款還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鎖定在蘇敏之的眼睛上。
鄭廠長:“但不是以現金的形式。”
蘇敏之的眼神微微一變,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確認。
她隱約猜到了鄭廠長的意圖,但她沒有說出來,而是等著對方親口講明。
鄭廠長:“蘇總,您應該知道,雖然我們平正和是國企出身,但我們的曆史背景和資產結構跟純粹的國營老廠不太一樣。平正和創辦於清末,中間經曆過公私合營、國有化,到了今年春天……”
他看了一眼林副廠長,林副廠長接過了話頭。他的措辭更加精確,帶著技術出身的人特有的條理性。
林副廠長:“今年三月份,我們完成了企業改製。按照國有企業改革的政策,我們從原來的純國營體製轉變為了有限責任公司,全稱是‘平正和飲料總公司’。改製之後,我們的股權結構做了調整,國有資本仍然是大股東,但公司已經具備了引入其他股東的法律基礎。”
蘇敏之聽到這裏,心裏最後一塊拚圖落了位。
她明白了。
蘇敏之看著鄭廠長:“所以,鄭廠長是想讓你們的股權結構變得更複雜一些?”
鄭廠長直直地看著她,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
“蘇廠長說得沒錯,我們想用股權結構的複雜性來擋住這次合資。”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話徹底攤開了:“合資的前提是股權清晰、產權明確。如果平正和的股東隻有國資委一家,那輕工局要我們合資,一紙檔案就夠了,我擋不住。”
“但如果我們的股權結構裏出現了其他股東,哪怕隻占很小的比例,事情就不一樣了。因為合資涉及到全體股東的利益,需要全體股東同意。隻要有一個股東不同意,合資就無法推進,至少不能按照原來的方案推進。這樣一來,我們就爭取到了時間和談判空間。”
蘇敏之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從鄭廠長身上移到林副廠長身上,又移回來。
這是一招“拖字訣”,不是正麵拒絕,而是用程式上的複雜性來消耗對方的耐心。
聰明,非常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