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懷謙沉默了幾秒鍾。
“我理解你的擔心,但敏之,我想跟你說另一麵。”
蘇敏之看著他,眉頭微挑,示意他繼續。
葉懷謙斟酌了一下措辭:“或許,不會發生我們預想的事情。外資方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內部也有不同的聲音,有些人確實隻想搶市場,但也有些人認為保留本土品牌對他們的長期戰略是有利的。”
“中國市場這麽大,消費者的口味這麽多樣,可口可樂不可能指望用一款產品打遍天下。保留一些本土品牌作為補充,對他們來說也不是沒有好處。”
他看著蘇敏之,語氣變得更加溫和:“而且,就算真的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敏之,你也要理解,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各行各業,從上到下,都是在摸著石頭過河。”
“沒有現成的路可以走,沒有先例可以參考。對的決定可能帶來壞的結果,錯的決定也可能歪打正著,誰也不敢說自己一定是對的。”
蘇敏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嘴角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
“你說得對,摸著石頭過河嘛,誰也不知道河底下是什麽。但懷謙,有些石頭我一腳踩上去就知道它不穩,我不需要等到掉進水裏才能證明自己是對的。”
葉懷謙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他沒有再爭辯,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錯了,而是因為他知道蘇敏之在商業上的直覺一向很準。她說那塊石頭不穩,大概率真的不穩。
蘇敏之靠回沙發上,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像是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身體裏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放鬆了一點。
“你放心吧,我也就跟你抱怨幾句。出了這個門,我不會多說什麽。”
葉懷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葉懷謙決定轉移話題。
“說點開心的吧,念念快要回來了。”
一提到女兒,蘇敏之的表情果然變了。
她眉頭舒展了一點,嘴角鬆弛了一點,目光裏也多了一層溫度。
蘇敏之:“嗯,她的航班應該已經起飛了,明天下午到香港,在香港住一晚,後天飛回上海。不過回來也待不了幾天,馬上就要開學了。”
葉懷謙:“出去這一趟,走了半個月,也不知道玩得怎麽樣。”
蘇敏之:“哪是去玩的,那丫頭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時掰成四十八小時用。一邊跟著南南看學校,一邊跟傅家俊談投資的事情。”
“有時候晚上十一點了還給我打電話,說‘媽媽,我在想一個事情”,就開始跟我講什麽網站啊、伺服器啊、商業模式啊,講得我腦殼疼。”
她嘴上抱怨著,但語氣裏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葉懷謙笑了一下,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說到念唸的事情,徐靳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蘇敏之的注意力立刻集中過來:“徐靳?找你什麽事?”
葉懷謙:“他跟我說了一些念念在美國的進展,看來念念這趟美國之行,不光是參觀學校,她在那邊發現了一個新的商機,已經說服了傅家俊和徐靳,打算試一下。”
蘇敏之的眉毛挑了起來:“什麽商機?”
葉懷謙:“在網上賣書。”
蘇敏之愣了一下:“賣書?”
葉懷謙:“嗯,建一個網站,在網上賣書。念唸的想法是用圖書作為切入點,先把整個電子商務的模式跑通。徐靳在電話裏跟我解釋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圖書是高度標準化的商品,不需要試穿試用,天然適合線上銷售。而且可以不用囤貨,先接訂單再向批發商采購,前期資金壓力很小。”
蘇敏之沉思了一會兒。
她雖然不是做網際網路的,但多年的商業經驗讓她很快就抓住了這個模式的核心,輕資產、低風險、依托現有的供應鏈。這個思路確實巧妙。
蘇敏之:“所以徐靳被她說服了?”
葉懷謙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不隻是說服了,他已經打算動手了。他說打算聯係麥恩諮詢,先做一份美國圖書市場的行業調研報告。另外,他在美國西海岸有自己的貿易公司,有現成的人手和倉儲設施可以用。”
蘇敏之聽到這裏,不由得搖了搖頭,語氣裏有感慨也有一絲無奈的佩服:“這丫頭……還沒上大學呢,就已經把人家拉進來當壯丁了。”
葉懷謙:“她是懂得整合資源的人,這一點,像你。”
蘇敏之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蘇敏之:“你呢?你也要參與進去?”
葉懷謙點了點頭,語氣裏有一種被信任後的滿足:“嗯,念念沒忘了我。徐靳說,念念在跟他通電話的時候特別提到了我。”
“念念描繪的這個東西,用網際網路來改變人們買東西的方式,我覺得挺有意思的。比我現在每天看報表、開會議有意思多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蘇敏之,眼睛裏有一種少見的光亮:“我覺得我未來退休的計劃,說不定能提前了。”
蘇敏之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水杯。
蘇敏之:“你們玩資本的,跟我們做實業的,就是不一樣。”
她的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嫉妒,也不是酸,更像是兩條不同的河流在某個交匯點上相遇時的感慨。
她的河流是實實在在的,工廠、生產線、原料、渠道、一箱一箱的汽水從流水線上滑下來,裝上卡車,運到全國各地的貨架上。
而葉懷謙和念唸的河流是另一種形態,數字、股權、網際網路、看不見摸不著的“模式”和“平台”。
兩條河流都通向大海,但路徑截然不同。
葉懷謙聽出了她話裏的弦外之音,沒有接她的茬,而是換了一個角度。
葉懷謙:“等我退休了,你要不要考慮聘請我去你們廠裏做個顧問?”
蘇敏之端著杯子站起來,朝廚房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輕快了一些,背影裏的疲憊散去了大半。
蘇敏之頭也不回地拋了一句:“葉總身價太高了,我聘不起。”
葉懷謙靠在沙發上,看著她走向廚房的背影,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晃動,腰板挺得筆直,即使穿著家居服也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他嘴角的笑加深了一點。
葉懷謙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說:“我免費的,不收你錢。”
蘇敏之在廚房裏哼了一聲,聽不出是被逗笑了還是在表示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