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客廳裏的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尖銳,像是有什麽急事。
葉懷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九點四十分。
這個時間點,通常不會有人打電話來。
的事情,對方通常會打他的辦公室電話或者傳呼機,不會打到家裏來。
葉懷謙皺了皺眉,這個點,會是誰打來的?
蘇敏之在廚房裏探出頭來,跟他說:“你接一下電話。”
葉懷謙微微愣了一下。
他跟蘇敏之住在一起後,兩個人的關係親密但有分寸。
他們之間有一些不成文的默契,比如說,各自的工作互不幹涉。比如說,蘇敏之家裏的電話葉懷謙從來不會主動去接。
但現在蘇敏之說了“你接一下電話”。
這意味著她預設了葉懷謙可以代替她接聽來自她這邊的電話。
在別人看來這可能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葉懷謙心裏清楚,這代表著某種邊界的移動。
他走過去拿起了話筒。
葉懷謙:“喂,你好。”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對方顯然沒有預料到接電話的是一個男聲,一個男人在晚上九點多接蘇敏之家裏的電話,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對方遲疑了一秒,然後問:“是……蘇總家裏吧?”
聲音是中年男人的,帶著一點上海口音,語速不快但有些緊迫。
葉懷謙:“是的,您哪位?”
對方清了清嗓子:“我是上海牛奶廠的,我姓李。”
葉懷謙立刻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上海牛奶廠的李廠長。
這個人他沒有見過麵,但聽蘇敏之提起過,上海牛奶廠是本地的老牌國營企業,跟蘇敏之的飲料廠不是同一個賽道,但在行業協會的活動中有過往來。
李廠長是個實幹型的廠長,在國企係統裏算是比較有能力的一個,口碑不錯。
但問題是,牛奶廠的廠長為什麽會在晚上快十點的時候打電話到蘇敏之家裏來?
葉懷謙的腦子裏快速轉了一圈,然後用一種禮貌的語氣說:“李廠長,您好,您稍等一下。”
他把話筒輕輕按在肩膀上,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蘇敏之已經走了出來。
她顯然一直在留意客廳這邊的動靜,葉懷謙說“李廠長”的時候,她就放下了手裏正在清洗的杯子。
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嗎?李廠長怎麽把電話打到她家裏來了?
平時有什麽工作上的事情,大家都是在上班時間打廠裏的電話,今天把電話打到她家裏來,而且是在晚上快十點的時候,要麽是急事,要麽是不方便通過正式渠道說的事。
蘇敏之走到電話機旁邊,朝葉懷謙伸出手。
葉懷謙把話筒遞給她,蘇敏之接過話筒,然後把它貼到耳邊。
蘇敏之:“李廠長,我是蘇敏之。這麽晚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李廠長:“是這樣子的,蘇總,我也就不跟您繞彎子了,我這個電話呢,是替旁人傳個話兒。”
蘇敏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廠長在國企係統裏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這樣一個人,晚上快十點鍾親自打電話到她家裏來“替人傳話”,說明找她的那個人,分量不輕。
李廠長:“平正和汽水廠的鄭廠長,想約您見個麵。”
蘇敏之接電話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平正和,這三個字在上海的飲料行業裏,份量堪比金字招牌。
平正和汽水廠是上海最老的汽水廠之一,那個標誌性的玻璃瓶和瓶身上古樸的字型,幾乎是每一個上海人童年記憶的一部分。
夏天的弄堂口,老爺叔搖著蒲扇,旁邊的木頭箱子裏碼著一排排冰鎮的平正和汽水,瓶蓋一撬開,嘶嘶的氣泡聲和甜絲絲的橘子味就湧出來,整條弄堂都聞得到。
這幾年,平正和跟光華飲料廠在華東市場上的競爭一直沒斷過。
兩家廠的市場定位有重疊,產品線也有交叉,在經銷商爭奪、超市貨架陳列、廣告投放上,你來我往地過了不少招。
蘇敏之跟平正和的鄭廠長在行業協會的會議上見過幾次麵,彼此客客氣氣的,但私下裏從來沒有單獨約過。
不過,平正和跟光華有一個根本性的區別,平正和是國營廠,光華是私營。
這意味著在麵對輕工局的合資要求時,兩家廠的處境截然不同。
蘇敏之可以當麵對周科長說“不”,因為她說了算。
但鄭廠長不行,他頭上有主管部門,有上級單位,有體製內那一套層層疊疊的審批和匯報機製。
鄭廠長在這個時候通過李廠長私下約她……
蘇敏之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蘇敏之:“鄭廠長太客氣了,他直接找我就行,哪裏用得著麻煩您傳話呢。”
李廠長:“蘇總,您也知道,鄭廠長這個人一向穩重。他的意思是,這次想私下裏約您見一麵,不想驚動太多人。”
蘇敏之沒拿話筒的那隻手抬起來,輕輕摸了摸下巴。
私下見麵,不想驚動太多人。
這倒是有些意思了。
如果鄭廠長隻是想跟她聊聊行業形勢、交流一下對合資的看法,完全可以在行業協會的活動上找個角落坐下來喝杯茶,用不著這麽謹慎。
蘇敏之:“鄭廠長想約在哪裏見麵?”
李廠長:“明天上午十點,錦江飯店。蘇總有空嗎?”
蘇敏之停頓了一下,在心裏快速盤了一下明天上午的日程,十點有一個討論供應商的會議,不過那個可以推到下午。
蘇敏之:“可以,明天我準時到。”
李廠長那頭笑了一下,語氣裏明顯鬆了口氣:“多謝蘇總給我這個麵子,鄭廠長那邊我去回話。”
蘇敏之:“您客氣了,李廠長。上次我們籌備奶製品原料采購的事情,您也幫了我不少忙,一直沒當麵謝過您,改天我請您吃飯。”
李廠長:“蘇總這話就見外了,都是老朋友了。”
兩人又客氣了幾句,蘇敏之結束通話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