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懷謙看著蘇敏之靠在沙發上的樣子,她的肩膀微微塌著,眼睛下麵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他沒有急著說什麽,而是先站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過來遞到她手裏。
葉懷謙:“先喝口水,慢慢說。”
蘇敏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恰好是她習慣的溫度,葉懷謙總能把這種小事記得很準。
她把開始扳著手指頭數。
蘇敏之:“第一,我這次得罪了輕工局的領導。”
“他們是帶著上麵的任務來的,全國八家汽水廠的名單,輕工總會已經擬好了,各地的輕工局負責逐一落實。”
“到了上海這一站,輪到我,來的人是輕工局的一個科長,姓周,帶了一個可口可樂中國區的人一起來的。人家很客氣,話語間也給足了麵子。”
她嘴角微微一扯,那個“麵子”兩個字說得有些諷刺。
蘇敏之:“可是談了不到半個小時我就明白了,他們不是來商量的,是來通知的。名單已經定了,方案已經報上去了,他們隻需要我簽個字、蓋個章。在他們的預設裏,我應該高高興興地接受這個‘光榮的合作機會’。”
她又喝了一口水,然後繼續說:“我當麵拒絕了,周科長當時臉色就變了,跟我什麽‘這是大勢所趨’、什麽‘各級領導都很重視’、什麽‘蘇總要顧全大局’,我沒鬆口。他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跟我說了一句‘蘇總再考慮考慮’。”
蘇敏之:“那語氣不像是在建議,像是在警告。”
葉懷謙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但他沒有打斷她。
蘇敏之:“第二,我還得罪了同行。”
她換了一隻手扳手指,語氣依然平靜,但多了一層苦澀。
“那八家汽水廠裏,大部分是國營的。國營廠的廠長說了不算,主管部門說了纔算。上麵拍板要合資,他們就算心裏一百個不願意,也隻能照辦。現在呢,就我一個私營企業站出來說不合資,你說其他廠的人怎麽看我?”
她自問自答:“他們會覺得我蘇敏之是在搞特殊,在標新立異。大家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本來一起下水,現在就我一個人站在岸上幹看著,你說他們心裏能舒服嗎?”
“以前跟幾家廠的廠長關係都還不錯,逢年過節互相走動走動,行業協會開會的時候坐一起喝個茶聊幾句。以後呢?人家見了我估計都要繞著走了。”
她歎了一口氣,然後說出第三條。
蘇敏之:“第三,得罪了外企。可口可樂看中的是我們在華東和華南的銷售渠道,這是他們花多少錢都很難在短時間內複製出來的東西。被我當麵拒絕了,他們麵子上掛不住,利益上也受損了。”
“這種體量的跨國公司,不會輕易嚥下這口氣。以後在市場上,他們肯定會特意針對我們,什麽手段都有可能用出來。”
她把三根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握成了一個拳頭,然後鬆開,放在膝蓋上。
沉默了兩秒之後,蘇敏之輕聲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聲音裏有疲憊,有自嘲,但沒有後悔。
蘇敏之:“以後啊,在這個行業裏,我算是沒有朋友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會兒。
電風扇在頭頂緩緩轉動,每轉一圈就發出輕微的“哢嗒”一聲,像是什麽東西鬆了沒有擰緊。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蟬鳴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夜風從半開的窗戶溜進來,帶著一股梧桐葉被太陽曬了一天之後散發出來的微苦的氣味。
葉懷謙沒有說“你做得對”之類的話。
他知道蘇敏之不需要這個。
他伸出手,握住了蘇敏之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
蘇敏之的手微微涼,葉懷謙握了握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慢慢傳過去。
葉懷謙:“怕了?”
蘇敏之搖了搖頭,動作很小但很堅定。
蘇敏之:“這事我不同意,沒人能逼我。私營企業就是這一點好,最後拍板的人是我自己,誰也替不了我簽字。我隻是……”
她皺了皺眉頭,像是在捕捉一個飄忽不定的念頭,想把它抓住卻又說不清楚。
葉懷謙等了兩秒,然後幫她把那個念頭說了出來。
葉懷謙:“你不是怕得罪人,你是擔心這次合資背後有陷阱。”
蘇敏之抬起頭看向他,目光裏閃過一絲瞭然。
“我其實跟輕工局的人也說過我的顧慮了,我問他們合資之後,本土品牌怎麽辦?誰來保證我們的品牌不會被邊緣化?他們說外資方已經承諾了,承諾會保留並發展本土品牌,會投入資金改造生產線,會幫助國產飲料‘走向世界’。”
她說到“走向世界”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意。
蘇敏之:“可是懷謙,我怎麽就不信呢?”
“這一兩年,我們跟可口可樂在市場上競爭,我太瞭解他們的作風了。他們進入中國不是來‘合作’的,是來佔領市場的。”
“每到一個地方,他們的第一步永遠是鋪渠道、搶終端,價格戰他們不怕打,因為他們有全球市場的利潤來補貼中國市場的虧損,我們沒有。我們在上海賣一瓶汽水賺兩毛錢,他們可以賣一瓶虧五毛錢,虧到我們撐不住了退出市場,然後他們再把價格抬回去。”
她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來:“這樣的對手,我信不過他們的‘承諾’。”
葉懷謙:“你擔心的情況,邏輯上是成立的,如果外資方在合資公司裏拿到了控股權或者實際的經營控製權,他們完全可以在合資之後,逐步減少本土品牌的生產線投入。”
“不需要明著停產,隻要削減產量、減少廣告投放、不再進入新的銷售渠道,慢慢的,消費者就買不到了。買不到就會忘記,忘記了就等於消失了。”
他看著蘇敏之的眼睛,聲音沉了下來:“與此同時,合資公司騰出來的生產線和渠道資源,會被全部轉向推廣可口可樂或者百事可樂。那麽這些國有品牌麵臨的,就不是被‘邊緣化’那麽簡單了,是從市場上徹底消失。”
蘇敏之:“你說到了關鍵的地方,懷謙,合資完成之後,品牌的所有權就不屬於原來的廠了,它屬於合資公司。而合資公司的重大決策,是由控股方說了算的。如果外資方控股,那品牌名就等於捏在人家手裏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緊:“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們預料的事情,到時候想要把品牌名拿回來,就沒那麽容易了。”
“人家會告訴你,這個品牌是合資公司的資產,你要拿回去?可以,請按照資產評估的價格來購買。到那個時候,一個已經被他們做垮了的品牌,他們反過來要你花一大筆錢去買回來,你說這叫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