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沉默了幾秒鍾。
梧桐樹上的蟬又開始叫了,聲音尖銳而密集,像是一種不耐煩的催促。
蘇敏之歎了一口氣重:“這件事,市裏已經找我聊過了。”
方東升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下:“什麽時候?”
蘇敏之:“上週,輕工局的人專程找我談的,還有一個是可口可樂中國區的一個什麽經理,他們說是來溝通合作意向的,但明眼人都知道是什麽意思。”
方東升的拳頭不自覺地攥了起來:“他們怎麽說的?”
蘇敏之:“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引進國際先進的管理經驗和生產技術,藉助可口可樂的品牌效應擴大市場,實現雙贏。說什麽合資之後可口可樂會投入多少多少資金來改造生產線,會把他們的質量管理體係引進來,會幫我們的產品走向國際市場。”
她的語氣在說“走向國際市場”幾個字的時候帶上了一絲諷刺。
方東升:“您的意見是……”
蘇敏之的回答簡短而幹脆:“我拒絕了。”
方東升猛地抬起頭,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突然被搬走了。
蘇敏之:“人家確實看中了咱們,準確地說,是看中了我們在華東和華南已經建好的銷售渠道和經銷商網路。畢竟我們花了這麽多年鋪下去的渠道,覆蓋了幾千個銷售終端,這些不是他們花錢就能在短時間內複製出來的。但我跟他們說得很清楚——不合資,沒得談。”
方東升再次舒了一口氣,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蘇敏之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怎麽,害怕了?”
方東升沒有否認。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坦誠地說:“蘇總,我不是害怕競爭。我怕的是合資之後,我們會失去自己。”
“您看看北冰洋的情況就知道了,北冰洋跟百事可樂合資以後,表麵上是‘合作’,實際上呢?”
“他們的做法很簡單,合資公司的銷售渠道百分之八十用來推銷百事可樂,一瓶北冰洋搭一瓶百事可樂,北冰洋的產量以後肯定會被壓縮。時間一長,消費者買不到北冰洋了,慢慢就忘了這個品牌了。”
他看著蘇敏之的眼睛:“這不是合資,這是吞並。他們要的不是我們的技術,也不是我們的品牌,他們要的是我們的渠道。用我們建起來的銷售網路,來賣他們的可樂。等我們的品牌被邊緣化、被消費者遺忘了,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消滅一個競爭對手,同時獲得現成的渠道。一石二鳥。”
蘇敏之安靜地聽完,目光裏有讚許,也有憂慮。
“你分析得沒錯。所謂‘以市場換技術’,聽起來很美好,但實際操作中,換來的技術有限,丟掉的市場卻是實實在在的。外企不是慈善家,他們進入中國不是來幫助國產品牌發展的,他們是來佔領市場的。而合資,隻是他們佔領市場的手段之一。”
她收回目光,看向方東升,語氣沉穩:“你放心,我自由自在慣了,這些年風風雨雨也不是白經曆的。輕工局的壓力我能扛得住,外企的麵子我也不怕駁。我們是私營企業,最終拍板的人是我,誰也替不了我做這個決定。”
方東升用力點了一下頭。
蘇敏之的聲音微微低了下來,語氣裏多了一層她很少在下屬麵前展露的無奈:“不過,咱們不搞合資,不代表別的廠不搞。被選中的汽水廠,大部分是國營的,廠長說了不算,上麵說了纔算。”
“以後的市場競爭會越來越激烈,不是我們跟國產品牌之間的競爭,而是我們跟那些擁有了國產品牌渠道的外資巨頭之間的競爭。以前我們的對手是嶗山可樂、天府可樂、北冰洋,大家實力差不多,公平競爭。以後呢?我們的對手是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這種全球巨頭。”
方東升的表情又凝重了起來,但目光裏有一種倔強的光。
方東升:“蘇總,就算不搞合資,在技術上我跟您保證,我們不會落後他們太多。我們的研發團隊這兩年進步很大,新開發的幾款產品市場反饋都很好。”
“而且說句實在話,嶗山可樂和天府可樂的配方您也喝過,裏麵都有我們提供的核心成分,我實在真心覺得,論口味,我們的產品不比可口可樂差。差的隻是品牌和營銷,不是產品本身。”
蘇敏之點了點頭,但她的表情沒有因此輕鬆下來。
蘇敏之:“口味不差是真的。可是東升,這麽搞下去,未來還能不能喝到嶗山可樂、天府可樂,那還是個未知數呢。一旦合資,這些品牌的命運就不在自己手裏了。”
蘇敏之繼續說:“我們管不了別人,就做好自己吧。把自己的產品做到最好,把渠道守住,把品牌立住。風浪來了,站得穩的人才能活到最後。”
方東升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嗯。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回到家的時候,葉懷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
聽到開門聲,他放下報紙,抬起頭看向蘇敏之。一看到她的臉色,他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葉懷謙:“怎麽了?晚飯吃得不舒服?”
蘇敏之換了拖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沒有,劉阿姨做了很多菜,紅燒排骨特別好吃,我吃了兩碗飯。我們聊得也不錯,方伯伯說秋天要去北京找我爸,他們好久沒見了,肯定有說不完的話。”
葉懷謙看著她:“那你這臉色是怎麽回事?”
蘇敏之:“上週市裏的輕工局找過我。”
葉懷謙放下了手裏的報紙。
蘇敏之:“他們來跟我聊合資的事情。輕工總會製定了一個方案,全國選八家有代表性的老牌汽水廠,跟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搞合資。名單裏有我們。”
葉懷謙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你的態度?”
蘇敏之:“我不想合資,我已經當麵拒絕了。”
葉懷謙沒有問她為什麽不想合資,原因他大概猜得到。他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葉懷謙:“你是怕得罪人了?”
蘇敏之苦笑了一下:“是啊,而且不是得罪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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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飲料行業的“水淹七軍”,有興趣的可以去瞭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