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為什麽?”
“因為有一回,你爸請假回上海探親,是我催他回來的,就是敏言肺炎住院那回。”
“那時候敏言才三歲,高燒不退,送到醫院說是肺炎,要住院。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白天要上課,晚上要去醫院守著,你跟敏行每天都要上學,還有敏哲要照顧,我就給你爸打了電話,讓他想辦法請假回來。”
她頓了頓,說:“結果他前腳剛走,那邊就出了點事。具體什麽事我也不太清楚,是邊防上的什麽情況。”
蘇敏之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葉叔叔當時頂上去了,處理得很果斷,也很漂亮。”
雲舒繼續說,“立了功,還得到了當時軍區司令員,就是徐老的認可。打那以後,你葉叔叔的路就越走越寬了,一步一步上去,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如果你爸沒請假,這個機會,說不定就是你爸的。”
蘇敏之沉默了幾秒,才說:“這事兒我頭一次聽說。”
雲舒:“因為我也是才知道的,前段時間你爸跟你葉叔叔他們幾個老戰友下棋,聊起舊事。你葉叔叔自己提起來的,你爸當時就擺了擺手,說‘這有什麽,你頂上去了說明你有那個能耐,跟我在不在沒關係’。”
蘇敏之輕聲說:“爸爸可能是怕您多想。這麽多年他一直沒說,就是不想讓您覺得是因為回來探親耽誤了前途。”
雲舒:“是啊。你爸想得開,他覺得隻是運氣的問題,命裏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但要是換一個氣量狹窄的人,知道自己因為回家探親錯過了這麽大的機會,可能就鬱鬱不得誌了,甚至怨上家裏人,怨妻子不該催他回來,可你爸他連提都沒提過。”
雲舒的聲音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既有心疼,也有敬重,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愧疚。
可是蘇峻峰從來沒有給她機會去愧疚,他把這件事抹得幹幹淨淨,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以前我學校的同事都覺得我很辛苦,有點兒可憐。”
雲舒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一小塊光斑上,語調變得很輕,“丈夫常年不在身邊,什麽都幫不上,裏裏外外都是我一個人撐著。”
“可是她們不知道,你爸在他能做的範圍裏,已經給了我最大的支援和尊重。他不在的時候,工資一分不少地寄回來,從來沒問過我怎麽花。我說不願意調動,他二話不說自己扛著兩頭跑。他每次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歇著,是問你們幾個功課怎麽樣,有沒有聽媽媽的話。”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裏斟酌用詞。
“所以說啊,想要找十全十美的男人,很難。最重要的,是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話說到這裏,蘇敏之心裏已經完全明白了。
母親今晚這一番話,從敏哲的婚禮說起,從奶粉票說到葉叔叔立功,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千回百轉,終於要落到正題了。
蘇敏之:“嗯。”
雲舒把頭偏過來,在黑暗中看著女兒的方向。她看不太清蘇敏之的表情,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
“你想清楚了嗎?”
蘇敏之沒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母親目光的重量。
這不是審視,也不是逼問,更像是一個母親把心裏最柔軟的部分開啟了一條縫,小心翼翼地往裏張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溫和的篤定:“我跟您不一樣。”
雲舒:“哪裏不一樣。”
蘇敏之望著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映出來的光,那光微微晃動著,像水麵上的波紋。
“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婚姻隻是一個選擇而已,不是必須項。”
雲舒的呼吸頓了一下。
“最早的時候,婚姻的出現,其實是一種經濟契約,是為了適應生存的需要,兩個人合在一起耕種、繁衍、抵禦風險,比一個人活下去的概率更大。”
“可是我跟他,我們都沒有這個需要。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生存,他也是。愛情也不一定非得以婚姻的方式來安放。”
雲舒沒有想到女兒是這樣想的。
她愣了一會兒,才試探著問:“那……他同意嗎?”
蘇敏之:“我們在一起之前,就談過這個問題。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說得很清楚,他尊重我的意思。”
雲舒心裏一動,又問:“那他家裏……”
“那是他需要解決的問題了,不是我需要考慮的。”
雲舒在黑暗中怔怔地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麽接,女兒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可就是讓她心裏堵得慌,又說不出堵在哪裏。
“我不知道是應該說你瀟灑呢,還是……”
雲舒沒把後半句說完,自己先歎了口氣。
她換了個姿勢,把胳膊從被子裏抽出來,枕在腦後,像是要給自己一個更放鬆的姿態來消化這些話。
“你剛才說,在以前,婚姻是因為生存需要,是一種經濟契約,這個我同意。兩個人過日子,財富聚到一塊兒,風險分攤,可能比一個人過得好。”
“對你跟葉懷謙兩個人來說,你們確實不需要這種經濟契約,你不缺什麽,他更不缺什麽。”
雲舒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可是婚姻除了經濟屬性,還有法律屬性。”
蘇敏之微微側了側頭:“那就更不需要了,我不需要什麽法律來保障我們的感情。感情這東西,法律保障不了,它隻能保障財產。要是兩個人之間非要靠一紙證書來維係,那這段關係本身就已經出了問題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要是結了婚,如果哪一天我們之間感情淡了,礙於這一紙結婚證,我或許還得糾結,是湊合還是不湊合。”
雲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我說的法律屬性,不隻是說這個。”
“敏之,我跟你爸總有老去的一天。”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了黑暗中的安靜裏。
“將來陪在你身邊的,是念念,還有你的伴侶。”
雲舒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有人需要在你的手術許可意見書上簽字,你可以找念念簽。可是葉懷謙呢?”
蘇敏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如果你病了,他想替你做決定,他沒有那個權利。如果他出了什麽事,你想守在他身邊,想替他做主,可你在法律上你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家屬。醫院不認你,法律不認你。到那個時候,站在他病床前做決定的,是別人。”
蘇敏之:“您的意思是,因為我不是他法律上的伴侶,所以我沒有權利……”
雲舒輕輕“嗯”了一聲:“可能是我上了年紀吧,總是悲觀一些。人年輕的時候,覺得什麽都來日方長,可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人這一輩子,總有些事是突然來的,等不及你做好準備。”
蘇敏之沉默了一會兒。
母親的話在她心裏轉了幾圈,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角度她確實沒有認真想過,或者說,她下意識地迴避了。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語氣仍然平穩:“您確實想多了。要是真有那一天,全世界最優秀的醫生他都能找來,哪裏還要考慮什麽簽字不簽字?”
雲舒聽了,也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也對,財富可以解決這世界上的大多數問題,是我考慮得太狹隘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蘇敏之的方向,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胳膊。
“算了,隨你們去吧。”
蘇敏之感覺到母親手掌的溫度,有些涼,她伸手覆上去,輕輕握住了。
“我知道您的顧慮。”蘇敏之的聲音放得很軟,“您總是希望我們能順順遂遂的。您放心,我自己的人生,我心裏有數。”
“那就好。”雲舒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