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場後,蘇家的人待到最後麵。
酒店大廳裏的圓桌上還殘留著沒喝完的酒杯和散落的喜糖,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拾桌椅了。
蘇峻峰站在門口,跟最後幾位來賓握手告別,臉上還掛著一整天的笑意,隻是眼角的疲憊藏不住。
等蘇敏哲和鍾念喬這一對新婚夫婦離開後,蘇念念他們纔回家。
鍾念喬換了一身便裝,挽著蘇敏哲的胳膊,上車前回頭衝大家揮了揮手,笑得眉眼彎彎的。
蘇敏哲也回過頭來,目光在蘇家人身上停留了幾秒,嘴唇動了動,雲舒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車漸漸駛遠,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來。
累了一天了,蘇安琪已經打哈欠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蘇念念肩膀上靠。
蘇念念伸手攬住她,低聲說:“困了就靠著,回家就能睡了。”
蘇安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小手還攥著婚宴上拿的一顆喜糖。
蘇敏行跟林婉如已經回他們自己家了,這幾天蘇安琪一直跟蘇念念睡在一塊兒,小丫頭跟姐姐親得很,誰叫都不肯走。
回到家,雲鬆明直接回房間休息了,蘇峻峰換了拖鞋,往沙發上一坐,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跟雲舒回到自己臥室,雲舒拿起一個枕頭,轉身跟蘇峻峰說:“今晚我睡敏之那屋。”
蘇峻峰一愣:“怎麽想起來……”
“好久沒跟我閨女好好聊聊了,敏哲的婚事忙完,我一樁心事了了,正好跟敏之聊聊。”
蘇峻峰試探著說:“你可以明天再……”
雲舒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著他:“明天?她後天就回上海了,我算是看出來了,她就是故意避著我。”
蘇峻峰幹笑了一聲,擺擺手說:“這哪能呢,你是不是想多了。”
雲舒沒理他,直接推門出去了。
蘇峻峰坐在床邊,看著臥室的門被輕輕帶上,歎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這娘倆……”
蘇敏之也沒想到雲舒行動力這麽強。
她剛洗完澡,頭發還半濕著,她本來想著後天就走了,這幾天家裏事情多,人來客往的,說不定母親早就把這事給忘了。
“進來吧,媽。”蘇敏之聲音裏帶著一點認命的意味。
雲舒推門進來,把枕頭往床的另一邊一放,“咱娘倆好久沒有好好聊聊天兒了,”
她坐到床沿上,語氣不急不緩,“你是大忙人,回來一趟也不容易……”
蘇敏之一聽這話裏綿裏藏針的味道,心裏就明白了大半,立馬放軟了姿態,笑著說:“好好,今天您說怎樣就怎樣。”
她起身把桌上的吹風機收了,又給雲舒倒了杯溫水遞過去。雲舒接過來,沒喝,擱在床頭櫃上。
兩個人各自躺下,房間的燈關上了,窗簾沒有完全拉攏,外麵路燈的光透進來一小片,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塊模糊的亮斑。
一時間,屋子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汽車駛過的聲音。
雲舒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好半天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從記憶的深處慢慢撈出來的。
“我還記得敏哲剛抱到咱們家的時候。”
她說得很慢,“那時候那麽小的一個小團子,裹在你爸的軍大衣裏頭,臉皺巴巴的,我接過來的時候,他就哭了一聲,後來就不哭了,我拿手指碰他的臉,軟得啊……一晃眼,就結婚了。”
蘇敏之側過身來,望著黑暗中母親的側臉輪廓,輕聲說:“我也記得。那時候買東西用票,家裏多了一個孩子,您到處去找人,跟樓上樓下的鄰居、學校的同事,到處去跟人家換奶粉的票。有一回下大雨,您騎車去城西那邊換票,回來淋得透濕。”
雲舒偏過頭,有點意外:“這事你也記得?你那時候纔多大。”
蘇敏之:“我記得清楚著呢,因為那天晚上您發燒了,是我給您倒的水。”
雲舒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是啊,你從小就懂事。”
“你們幾個兄弟姐妹,”雲舒繼續說,“隻有敏哲是餵奶粉的。”
“那時候有人跟我說,比起母乳,喝奶粉長大的孩子以後可能不如喝母乳的孩子聰明,以前的奶粉成分單一,不比現在花樣多。”
“我當時心裏真是犯嘀咕,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就怕敏哲長大了萬一不聰明怎麽辦,那我怎麽對得起他親生父母。"
蘇敏之:“所以後來咱們家條件好了一些,每次有好吃的,有營養的東西,您都先緊著敏哲。”
雲舒微微側了側頭:“這你還記得啊。”
蘇敏之笑了笑,聲音很溫和:“記得,都記得。爸爸在西北的時候,您一個人在上海,照顧我們兄弟姐妹幾個人,又要上班又要操持家裏,有時候晚上還要備課、改卷子,我都記得。”
雲舒聽了這話,眼眶微微有些發熱,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你爸把敏哲抱來的時候,我就想著,這可是烈士的孩子,”雲舒的聲音沉了下來,“我一定得把這孩子給養好了。”
“不說別的,起碼不能讓人家說蘇家虧待了烈士的後代。後來敏哲讀書聰明,工作上進,現在也成家了,我也算是能跟他父母有個交代了。”
蘇敏之:“嗯。”
雲舒歎了一口氣,換了個稍微輕鬆一點的語氣,說:“所以你看,這男人啊,有時候呢,就顧著自己心裏的那些英雄主義,就像你爸當年把敏哲抱回來的時候。”
“我一個人,拖著你們幾個孩子,我心裏也埋怨過你爸,有時候夜裏孩子發燒,我一個人抱著往醫院跑,那時候真是恨不得把他從蘭州拽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不過呢,總體來說,你爸這人,還是優點比缺點多的。”
蘇敏之翻了個身,麵朝著雲舒,帶了點好奇:“哦?那您說說,我爸有哪些優點?”
雲舒認真想了想,說:“你爸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尊重我,也尊重你們。”
“我那時候不想跟著他調動,不想離開上海,我在上海有我的工作,有我的學生,你們也都在上海上學。他一點都沒勉強我,那些年都是他來回地跑。”
蘇敏之靜靜地聽著。
雲舒繼續說:“你爸在蘭州的時候,他是團長,你葉叔叔是副團長。你知道為什麽後來你葉叔叔比他升得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