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豫明拎著袋子，他腳步不慢，心裏想著趕緊把東西送到，別耽誤念念複習。
快走到蘇念念家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男人正站在門前，手抬起來，似乎剛要敲門。
那人身形高挑，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整個人站在那裏，即便隻是一個背影，也透著一種從容不迫。
方豫明腳步微微一頓。
那人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頭來。
是葉懷謙。
兩人目光相對，都愣了一下。
方豫明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一個陌生男人，不，也不算完全陌生。
可此刻這人站在念念家門口，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方豫明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
葉懷謙也沒料到會在這裏碰到方豫明。
他認出了這個人，蘇念唸的父親，蘇敏之的前夫。
空氣安靜了一兩秒。
方豫明先開了口，試探性地問：“你……”
他話沒說完，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意味，像是在斟酌措辭。
葉懷謙倒是坦然，微微點了下頭，語氣平和地說：“我也住在這個小區，過來喊念念吃飯。”
“喊念念吃飯？”方豫明愣了一下，腦子裏快速轉了幾圈。
喊念念吃飯？這關係未免也太……
“你們……是鄰居？”方豫明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多餘，但他實在是需要一個確認。
葉懷謙想了一下。
“沒錯。”他點了下頭。
方豫明抿了抿嘴，又上下打量了葉懷謙一眼。
這個男人看上去比蘇敏之大不了幾歲，可能還要小一些，長相不必說了，穿著打扮也不像是一般人。
住在這個地段，家底應該不差。可是一個單身男人住在蘇敏之和念念隔壁，還這麽自然地過來喊念念吃飯……
“那你們這鄰裏關係還挺好的。”方豫明笑了一下，語氣聽著隨意，但眼底的探究意味怎麽也藏不住。
葉懷謙沒有接話，也沒有笑。
方豫明見對方不接茬，心裏反而更確定了，這人和蘇敏之的關係，恐怕不是簡單的鄰居。
兩個人就這麽不尷不尬地在門口站了幾秒。
好在這時候，門從裏麵開啟了。
蘇念念剛才就聽到了門口有說話的聲音，她放下手裏的筆，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然後就看到了這個場麵，葉懷謙和方豫明，一左一右，站在她家門口。
這畫麵怎麽說呢……有一種微妙的戲劇感。
蘇念唸的目光先落在葉懷謙身上。
葉懷謙對上她的眼神，神色如常，語氣也如常：“晚飯做好了，我過來喊你。”
為了不打擾蘇念念在家複習，這兩天的一日三餐都是葉懷謙在他那邊做好，然後過來叫她。
蘇念念點了點頭：“好。”
然後她轉向方豫明，微微有些意外：“爸，你怎麽來了？”
方豫明把手裏的袋子往前遞了遞，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你奶奶給你做的烤麩和熏魚，特意讓我給你拿過來。她知道你這兩天在家複習辛苦，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
蘇念念看了一眼袋子，隔著塑料袋都能聞到熏魚的香味，那是方母的拿手菜。
“謝謝爸。”蘇念念接過袋子，然後側頭看了葉懷謙一眼，“葉叔叔，你先過去吧，我跟我爸說幾句話。”
葉懷謙目光在方豫明身上一掠而過，點了點頭說：“行，不著急，飯菜我先溫著。”
方豫明看著葉懷謙離開後，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濃了幾分。
蘇念念把袋子開啟看了看，烤麩裝在一個圓形的搪瓷飯盒裏，熏魚裝在方形的保鮮盒裏，底下還壓著幾個粽子。
每一樣都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方母的風格，講究，細致，哪怕隻是送個飯，也絕不馬虎。
“幫我謝謝奶奶。”
方豫明嗯了一聲，然後問：“馬上就考試了，緊張嗎？”
蘇念念想了想，如實說：“就一般緊張吧。說完全不緊張是假的，但也沒到睡不著覺的程度。”
方豫明點了點頭，安慰道：“你就當作普通考試，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就兩天的事兒，考完就好了。這兩天一定要休息好，別熬夜看書，到了這個時候，會就是會，不會的再看也來不及了，養好精神比什麽都重要。”
蘇念念彎了彎嘴角：“我知道了，爸。”
方豫明又站了一會兒，猶豫了好幾秒，他還是沒忍住，壓低了聲音問：“念念，那個葉先生，他跟你媽……”
他沒把話說完，語氣裏有試探，有不安，還有一點難以名狀的別扭。
蘇念念看著方豫明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其實這也不是什麽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她想了想，決定直說。
“你是說葉叔叔啊，他跟我媽在談戀愛。”
方豫明的臉色卻微微變了一下。
雖然他心裏早就有了猜測，從剛才葉懷謙那副做派就能看出來，什麽鄰居，什麽喊念念吃飯，哪有鄰居做到這個份上的？但猜測是猜測，親耳聽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說難受吧，他和蘇敏之早就離了婚，各過各的，蘇敏之要談戀愛，要找誰，那都是她的自由，他沒有立場說什麽。
可說不難受吧，那也是假的。看到另一個男人住在她們隔壁，給念念做飯，跟念念之間相處得那麽融洽自然……
方豫明說不清這種感覺是醋意，是失落，還是某種更深層的遺憾。
也許是遺憾吧。
方豫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哦……這樣啊。那個葉先生，看著是個挺穩重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幹巴巴的。
蘇念念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麽。
方豫明又沉默了一陣。其實他還有好多話想說。
比如說，對方是做什麽的？家裏什麽情況？有沒有結過婚？有沒有孩子？他們以後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還比如說，念念，雖然葉先生看起來不錯，但你還是要多留個心眼，畢竟不是自家人，萬一以後結了婚，繼父和繼女的關係哪有那麽簡單，你自己要有分寸……
但是這些話在嘴裏轉了一圈，又全嚥了回去。
蘇念念後天就要高考了。這個節骨眼上跟她說這些，萬一影響她的心情和狀態，那就是他的罪過了。
“算了。”方豫明在心裏對自己說。
這些話還是等念念高考結束再說吧。到時候找個合適的機會，坐下來好好聊聊，也不遲。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把笑容堆起來，伸手拍了拍蘇念唸的肩膀：“行了，那你趕緊去吃飯吧，別餓著。奶奶做的東西你放冰箱裏，想吃的時候熱一下就行。”
蘇念念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爸，你路上慢點。”
“好。”方豫明應了一聲。
他轉過身，走出去幾步，他又回了一下頭，蘇念念已經關上了自己家的門。
方豫明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最終還是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可是走著走著，方豫明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
有些事情，做錯了就是做錯了，錯過了也就是錯過了。
不管是房子，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