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7月7日,上海市高考拉開序幕。
七月的上海已經熱得人心煩意亂,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悶熱,知了從天沒亮就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替考生們倒計時。
早上七點,蘇念念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蘇敏之比她起得更早,餐桌上擺著一碗白粥,一碟醬黃瓜,一碟拌好的蘿卜幹,還有一個白水煮蛋,跟平時一模一樣。
她特意沒有做任何特別的東西,怕給女兒增添無形的壓力。
蘇念念端著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到一半就有些喝不下了。她放下勺子,看了看碗裏剩的粥,又看了看她媽。
蘇敏之察覺到她的目光,語氣輕鬆地說:“這點粥喝不下就別強喝了,剩碗裏吧。”
蘇念念如釋重負地點頭:“好。”
蘇敏之把剩下的碗碟收進廚房,又折回來,靠在餐廳的門框上,看著蘇念念把準考證和文具袋仔細地裝進書包。
“上午考完之後,我在學校門口等你,不過車子還是停在原來的位置,就停在前麵那條巷子口。咱們自己走一段路,我擔心你們學校門口堵車。”
蘇念念拉好書包拉鏈,抬起頭:“好,天氣這麽熱,媽媽你不用到學校門口接我,你在車上等我就行,別在外麵曬著。”
蘇敏之笑了笑,擺擺手:“你就別管我了,這考生家長的心態,怎麽著也得讓我體驗一回。”
她頓了頓,又說,“你外婆外公昨天特意給我打電話,叮囑了我半天,讓我這三天一定得把你照顧好。你外婆還說,要不是路太遠,她非得親自飛過來陪考。”
蘇念念忍不住笑了一下,想到外婆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的樣子,心裏一暖。
“等我考完了咱們就去北京,”蘇念念背上書包,眼睛裏帶著一點期待,“剛好能趕上二舅的婚禮。”
蘇敏之愣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地看著她:“你這時候還想著你二舅結婚的事情?”
她上下打量了蘇念念一眼,搖了搖頭,“行了,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心態啊,完全沒問題。”
蘇念念衝她吐了吐舌頭,換好鞋,拉開了家門。
這一年上海高考實行的是“3 1”的科目設定,必考科目是語文、數學和英語,選考科目根據文理科來選擇。
蘇念念是文科生,她需要從政治、曆史和地理中選擇一門,她選的是曆史。
這四門裏麵,蘇念念最擔心的就是數學。
語文和英語她一向穩得住,曆史更是她的強項,唯獨數學,這三年她內心深處那一點對數學的畏懼始終沒有完全消散。
隻要明天數學考完,她的心就能放下一大半。
7月7號的語文考試比她預想中要順利。
作文題目她看到的瞬間心裏就有了方向,下筆的時候思路清晰,洋洋灑灑寫了滿滿當當。
走出考場的時候,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心想:還好,第一仗打得不賴。
蘇敏之果然站在校門口等她,手裏還撐著一把遮陽傘。看見蘇念念出來,她沒有急著問“考得怎麽樣”,隻是把傘遞過去,說:“走吧,回家吃飯。”
蘇念念心裏感激她媽的體貼。周萌從後麵跑上來,一把勾住蘇念唸的胳膊,大大咧咧地嚷了一句:“念念!作文你寫的什麽?我寫的那個角度也不知道跑沒跑題——”
蘇念念趕緊捂住她的嘴:“別對答案,別對!”
周萌被她捂得含含糊糊地“唔唔”了兩聲,然後自己也笑了起來。
7月8號,上午考數學,蘇念念比昨天緊張。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手指尖微微發涼。
進考場之前,她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幾口氣,她攥了攥拳頭,推門走了進去。
拿到考卷的那一刻,她沒有急著動筆。她先把整張試卷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目光在後麵的幾道大題上停留了片刻。
倒數第二道是幾何題,考察的是“相切”的幾何條件,如何根據圓心到y軸的距離確定半徑。
蘇念念看到題目的那一瞬間,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太好了。
這種題型是李遠宸圈出來的重點,他當時說這種題型必須吃透,近三年上海卷的命題趨勢就在往這個方向靠。
蘇念念把所有能找到的相關真題和模擬題都做了一遍,做到後來閉著眼睛都能想出解題框架。
她拍了拍胸口,壓下心中的狂喜。
再看最後一道大題,是關於不等式。她盯著題目看了大約三十秒,腦子裏的思路像一條線一樣漸漸清晰起來,會做。
蘇念念拿起筆,從第一道選擇題開始,穩穩地往下寫。
考場裏安安靜靜的,隻聽見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翻頁聲。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蘇念念全神貫注,渾然忘了時間的流逝。
等她寫完最後一道大題的最後一步,抬頭看了一眼掛鍾,還剩二十分鍾。她又從頭檢查了一遍,在兩道選擇題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改。
鈴聲響起。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蘇念念感覺肩膀上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她整個人都鬆快了,步伐也變得輕盈起來。
蘇敏之遠遠看見她的表情,懸了一上午的心終於落了地。
7月9號,下午,最後一門曆史。
天氣比前兩天更熱了,太陽白花花地掛在頭頂,地麵上的熱氣蒸騰而上,遠遠看去像是一層透明的水幕。
學校門口的大樹下站滿了家長,有的扇著蒲扇,有的舉著遮陽傘,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焦灼而又帶著期盼的等待。
蘇敏之站在樹蔭下,正好碰見了周萌的爸媽。
周萌媽媽穿著一件碎花短袖,手裏的摺扇扇個不停,一看見蘇敏之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你家念念這幾天考得怎麽樣?”
蘇敏之笑了笑:“我也沒細問她,看她自己的狀態還行。”
周萌媽媽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唉,萌萌要是有你家念念一半用功,我就知足了。”
周萌爸爸在旁邊無奈地搖了搖頭。
蘇敏之寬慰道:“萌萌上回模考,不是還可以嗎?”
周萌媽媽撇了撇嘴:“湊合吧,她要是超常發揮,說不定能上複旦,但是啊——”
她搖了搖頭,“概率不大,那孩子的性子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指望她超常發揮,不如指望她別粗心丟分。”
周萌爸爸倒是看得開一些,笑著接了一句:“正常發揮,去華師或者華政也不差嘛,都是好學校。”
蘇敏之點點頭:“可不是嘛。以後要是想做律師,就去華政,想做老師,就去華師。哪條路都挺好的。”
周萌媽媽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上外也不錯,萌萌英語還行……唉,還是看她自己吧。”
她說著,忽然把話題一轉,看著蘇敏之,眼裏帶著幾分真誠的羨慕,“你們家念念要是發揮得好,我看啊,說不定能拿一個市狀元。”
周萌爸爸連連附和:“對啊,一模的時候,不就是市裏第二名嗎?就差一點點。”
蘇敏之擺了擺手,語氣平和:“我呀,還真沒這麽高的追求。隻要她能去自己想去的學校,學自己喜歡的專業,我就心滿意足了。”
下午五點整,鈴聲響了。
校門口的家長們幾乎是同時直起了身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望向校門的方向。
考生們陸陸續續走出來了。
有人麵帶笑容,腳步輕快,書包甩在肩上晃晃悠悠,有人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憂,也有人紅著眼眶,低著頭快步往前走,不願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蘇敏之踮起腳尖,目光越過人群,在一張張年輕的麵孔中尋找那個最熟悉的身影。
然後她看到了。
蘇念念從人群中走出來,馬尾辮被風吹得微微散開了幾縷,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她的臉上沒有大喜大悲的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揚著,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透著一股塵埃落定後的從容和輕鬆。
周萌跟在她旁邊,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蘇念念偏過頭聽著,忽然笑了起來。
蘇敏之看著女兒的笑臉,她深吸了一口氣,朝蘇念念揮了揮手。
蘇念念看見了她,加快了腳步。
“媽——”
她跑過來,站在蘇敏之麵前,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笑得眉眼彎彎。
“考完了。”
蘇敏之伸手替她擦了擦額頭的汗,輕聲說了兩個字:“辛苦了。”
三天的高考,就這樣結束了。
七月的風裹著熱氣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吹動了路邊法國梧桐的葉子,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蘇念念站在校門口,忽然覺得天空好像比前幾天更藍了一些,藍得幹淨而透徹。
她想,這個夏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