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高考的前兩天,方家也在談論念念高考這件事。
初夏的傍晚,弄堂裏飄著各家各戶炒菜的香味,方家的廚房裏,油鍋正滋滋作響。
方母站在灶台前,手腳麻利地把醃好的魚塊一片片滑進油鍋裏,金黃色的油花翻滾著,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鬱的醬香味。
方豫明坐在客廳裏,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目光卻沒有落在報紙上。他的思緒飄得很遠。
因為方父前兩年在海南投資房地產失敗,不僅虧了錢,還欠了一屁股外債。
那會兒海南房地產泡沫破裂,多少人血本無歸,方父就是其中之一。
這筆債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方家頭上,也正因為這樣,方豫明錯過了他們單位最後一波福利分房。
1994年5月,上海出台了《關於出售公有住房的暫行辦法》,單位裏通知下來,如果你決定買下這套房的產權,就需要按規定交錢。
那時候同事們都在忙著湊錢買房,走廊裏茶水間裏,大家討論的全是這件事。
方豫明也動過心,可一想到家裏的負債情況,那點積蓄要是拿出去買了房,萬一有個什麽事情,連個周轉的餘地都沒有。
他歎了口氣,最終還是咬咬牙放棄了。
方豫明心裏清楚得很,按照目前住房政策的發展趨勢,分房政策遲早要取消。
這幾年改革的風吹得越來越猛,單位裏老同誌們私下都在說,以後怕是再也沒有這樣的好事了。錯過這次機會,實在是可惜。
其實他當初也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
有那麽一兩個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找蘇敏之借一點?
敏之的條件擺在那裏,這點錢對她來說不算什麽。可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俗話說救急不救窮,他又不是沒有房子住,這種事情,實在不好意思張這個口。
“唉——”方豫明把報紙翻了一頁,心裏默默盤算著,也不知道下一次機會什麽時候才能來。
廚房裏,方母已經把熏魚炸好了,她一邊把做好的熏魚和烤麩仔細地裝進飯盒裏,一邊頭也不抬地跟方豫明說:
“豫明啊,你等會兒給念念送過去的時候跟她說,上了考場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她頓了頓,用筷子把熏魚擺得更整齊了些,又說:“我前兩天特地去問了咱們弄堂裏那個李老師,就是弄堂口那家的,在重點中學教了二十多年書的那個。”
“人家說了,以咱們家念唸的成績,就算考不上清華北大,複旦交大還是手拿把掐的。”
說到這裏,方母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驕傲神色,嘴角的笑紋都深了幾分。
方豫明放下報紙,笑了笑說:“媽,這你就放心吧,念念心態一向都很好,從小到大考試,什麽時候見她緊張過?再說了,念念跟我說過,她想考清華呢。”
“真的啊?咱們家要是真能出一個清華北大的學生,呦呦,那可真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到時候我可得去廟裏還願,上回我去城隍廟燒香的時候,專門給念念求了一支簽,上上簽呢!”
方母說著,喜滋滋地把飯盒蓋嚴實,又往袋子裏塞了幾個自己蒸的肉粽子。高考這兩天,總得讓孩子吃好。
一直坐在角落裏悶頭喝茶的方父,冷哼了一聲。
“念念考得再好,跟你有什麽關係?”
方父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語氣裏帶著幾分酸澀和別扭,“這要是考上了清華,去了北京,離她外公外婆近,人家哪裏還記得你?你別一天到晚熱臉貼冷屁股。”
這話說得不中聽,但方豫明知道,老頭子這是因為當年投資失敗的事一直心裏過意不去,加上這兩年在家裏說話越來越沒底氣,脾氣反而比從前更擰了。
方母當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了方父一眼:“你個老頭子不會說話就閉嘴!什麽叫跟我有什麽關係?念念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一口一口喂大的,不管考去哪裏,念念都是我孫女!我孫女考得好,我走出去也臉上有光。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方父被懟得一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端起茶杯悶了一口,沒再吭聲。
方母又轉頭叮囑方豫明:“你別聽你爸瞎說,回頭給念念送東西的時候,態度好一點,別板著個臉。孩子馬上要高考了,心裏頭再怎麽裝得住,到底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你做爸爸的,多鼓勵鼓勵。”
方豫明站起來,拎起袋子,笑著說:“好了好了,我這就給念念送過去,媽你放心吧。”
高考前這兩天,學校要佈置考場,蘇念念放假了,在家裏複習。
客廳裏,蘇念念把一摞課本和筆記攤在茶幾上,她一手托著腮,一手拿著筆,在一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上勾勾畫畫。
說是複習,其實到了這個階段,該看的都看了,該做的題也都做了,更多的是一種心理上的安慰,手裏有本書,心裏才踏實。
蘇念念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夕陽把對麵的牆壁染成了暖橘色。她深吸了一口氣,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門鈴響了兩聲,緊接著是蔡思琳中氣十足的聲音:“念念!開門!是我們!”
蘇念念起身去開門,蔡思琳和許一南並排站在門口。蔡思琳手裏拎著一袋水果,許一南手裏拿著一本花花綠綠的冊子。
蔡思琳一進門就把水果往桌上一放,然後鄭重其事地握住蘇念唸的手,上下搖了搖:“蘇念念同學,我們代表你的後方親友團,前來給你加油打氣。”
蘇念念被她逗笑了:“至於嗎?又不是上戰場。”
“怎麽不至於?”蔡思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我看到你的現在,就想到我的明年,心髒都開始加速了。”
她明年也要高考了,雖然嘴上不說,但看到蘇念念桌上那堆複習資料,多少還是有點心慌。
許一南倒是一臉輕鬆,在蘇念念對麵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你緊張什麽?你又不是今年考。”
蔡思琳翻了個白眼:“我這叫未雨綢繆,懂嗎?”
許一南不理她,把手裏那本花花綠綠的冊子放到桌子上,笑嘻嘻地推到蘇念念麵前:
“來來來,姐妹們,咱們挑選一下暑假遊學的目的地吧,就當作是提前去幫我探一下學校。”
蘇念念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張波士頓的全景照片,下麵印著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的校名。
蘇念念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許一南一眼:“許一南,你可真夠自戀的啊。你別告訴我,你的目標院校是這倆?”
許一南一本正經地擺擺手:“我哪有那麽狂妄,我隻是想讓你們陪我過去走一圈。我聽傅家俊說,美東和美西的氛圍很不一樣,我們去感受一下,這樣我才能決定到底申請哪所學校。”
蔡思琳湊過來看了一眼冊子,酸溜溜地說:“你們倆可真行,一個要去北京,一個要去美國。”
許一南立馬開口:“那你跟我一塊兒去留學唄?咱們還能繼續做伴兒。”
蔡思琳幹脆利落地搖頭:“不要!你們都走了,我就要留在上海上大學,到時候我天天回家吃我媽做的飯,等你們在外頭受苦的時候,就嫉妒我吧。”
三個人的笑聲從窗戶飄出去,融進了漸漸暗下來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