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這一年對蘇念念來講,是忙碌、緊張,又有點興奮的。
忙碌是真的忙碌,每天早上六點二十的鬧鍾一響,她就得從被窩裏爬起來。
冬天的時候最難熬,上海的冬天沒有暖氣,被窩外麵的空氣像一層涼颼颼的水,腳一伸出去就想縮回來。
然後洗漱、吃早飯、出門,七點十分到學校,七點二十開始早自習。
全班五十多個人坐在教室裏,嘴裏嘟嘟囔囔地念著單詞和課文,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分不清誰是誰。
上午四節課,下午三節課,晚上還有兩節晚自習。
晚自習結束是九點半,回到家差不多十點。吃一點東西,通常是葉懷謙留在鍋裏的湯或者點心,然後洗漱,回房間再看一會兒書。
熬夜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考前那段時間,她的台燈經常亮到十二點以後。
蘇敏之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她房間的時候看到門縫下麵透出一道細細的光。
緊張也是真的緊張,月考、模擬考、一模、二模,上一次考好了,心裏剛踏實了兩天,下一次又掉下去了。
有一回二模的數學考砸了,蘇念念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坐了半個小時,什麽都沒做,就坐在書桌前盯著卷子上那些紅色的叉發呆。
後來她自己出來了,走到客廳,看到蘇敏之正在廚房裏切水果。她站在廚房門口,蘇敏之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問,隻是把切好的一盤西瓜遞給她。
她接過來吃了兩塊,甜的。
然後她回房間繼續做題去了。
但興奮也是真的興奮,它不是單純的“開心”,而是一種混合著壓力和期待的、奇特的亢奮感。
你知道你正站在人生的一個岔路口上,你的腳下不是平地而是一道坡,你在往上衝。你不知道衝到頂上之後會看到什麽樣的風景,但你知道你在往上走。
那種“我正在努力改變自己命運”的感覺,本身就是令人興奮的。
教室後麵的黑板上有一塊區域,被框出來了,專門用來寫倒計時。每天早上值日生都會擦掉昨天的數字,寫上今天的。
“距離高考還有87天。”
“距離高考還有86天。”
“距離高考還有85天。”
數字一天少一個,像是有人每天從一摞紙牌裏抽走一張。你明明知道它在減少,但日子一天一天過著的時候,你幾乎感覺不到它在動。
就像時鍾的秒針,你盯著它看的時候覺得它走得好慢,但一回頭,一個小時就沒了。
蘇念念就這樣看著倒計時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再變成個位數,那天教室裏有一種微妙的安靜,好像大家都意識到了:真的快了。
當高考真的要來臨的時候,還有五天,黑板上寫著“5”,蘇敏之覺得自己的緊張絲毫不比蘇念念少。
甚至可能更多。
她這幾天晚上總是睡不踏實。不是失眠,是那種淺睡眠,稍微有一點聲響就醒了,醒了之後腦子裏轉的全是念唸的事。
數學那塊還行不行?英語作文練了沒有?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但輪到自己的孩子考試,那些商場上練出來的鎮定全都不管用了。
這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餐桌上擺著四個菜一個湯,紅燒大黃魚是今天的主角,一條將近兩斤重的深海大黃魚,葉懷謙今天一早就去了水產市場,挑了半天才挑到的。
魚是金黃色的,表皮煎得微微焦脆,澆上紅燒的湯汁之後泛著一層醬色的光澤,盤子邊緣點綴著幾片切成絲的嫩薑和兩根小蔥。
葉懷謙今天中午在廚房忙了快一個小時。
蘇念念回來的時候,書包往沙發上一丟,那個書包鼓鼓囊囊的,拉鏈都快合不攏了,裏麵塞著課本、試卷、筆袋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換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哇,大黃魚。”
她聞到了味道,紅燒醬汁的那種濃鬱的、甜鹹交織的香氣,混著魚肉本身的鮮味,在餐廳裏彌漫著。
蘇敏之已經坐在桌前了,她從魚背上夾了一塊肉,是肉最厚、刺最少的那一段,放在蘇念唸的碗裏。
“你這幾天就不要熬夜複習了。”她一邊夾菜一邊說,“關鍵是要休息好,該複習的東西你平時都複習了,最後這幾天硬塞進去的其實記不住多少。”
葉懷謙坐在桌子的另一邊,他點了點頭,接過話茬:
“你媽媽說得對,最後這幾天啊,咱們就是吃好喝好睡好。”
“來來來,吃魚,這是深海的大黃魚,我今天跑了兩個市場才買到的。這個魚好,補腦。”
蘇念念一邊吃飯一邊說:“我知道了,媽媽,你不是要出差嗎?你上禮拜說這周要去廣州。”
蘇敏之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湯。湯熬得夠久了,冬瓜已經燉到半透明,入口即化。
“你林阿姨去了。”她說,“我這幾天就待在上海,哪裏都不去。”
蘇念念聽了,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蘇敏之一眼。
“沒關係的,媽媽。”蘇念念說,“你該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又不是第一次考試了,沒什麽好緊張的。”
她說著又低頭扒了一口飯。
蘇敏之沒有接這個話,她隻是又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念念碗裏。
葉懷謙在旁邊點了點頭:“沒錯,高考它說到底不也就是一場考試嗎?跟你平時的模考沒什麽區別。咱們就把它當作平常的一場普通考試,平常心對待。”
平常心的人不會跑兩個市場去買一條魚。
蘇念念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大黃魚、排骨湯、炒豬肝、蒸蛋……每一樣都是她愛吃的,每一樣都搭配得很講究。
“是啊。”蘇念念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葉懷謙,“所以呢,葉叔叔——”
“你別老是給我做這些補腦的什麽魚啊、肝啊,搞得跟考前特供似的。”
“你說的,平常心嘛,跟平常一樣就行了。我晚上要吃蔬菜——”
葉懷謙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
蘇念念已經站起來了,“好了,拜拜,我先上樓了。”
蘇念念離開之後,餐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兩個大人對坐著,麵前是吃了一半的飯菜。
大黃魚的頭和尾還完整地留在盤子裏,中間那段肉最好的部分已經被夾得差不多了。冬瓜排骨湯還剩小半鍋,湯麵上浮著幾點油花。
蘇敏之用筷子撥了撥碗裏的飯粒,沒有吃。
她的目光落在蘇念念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我怎麽覺得,她考試,我比她還緊張?”
葉懷謙正拿著勺子舀湯,聽到這話抬了一下頭。
“那不是正常嗎?”他說,“哪家有一個高考的學生,不都得這樣?”
“你待會兒要去廠裏嗎?”
蘇敏之想了想:“不去了,下午沒什麽急事。”
“那——”葉懷謙說,“你要是不去廠裏,就跟我去菜場。”
“去菜場?”
“嗯,早點去買到的菜比較新鮮。”
他說著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念念說了要吃蔬菜,去買點她愛吃的,上海青要挑那種矮腳的才嫩,梗子要白白的、葉子要翠綠,我今天還想買點蘆筍,你知道東邊那個市場有一家賣雲南來的蘆筍的——”
“行了行了。”蘇敏之打斷他,嘴角彎著。
她站起來,把自己的碗端到洗碗池旁邊。
“你懂的可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