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錦程能有今天,說到底,離不開一個人——他老婆蘇韻。
或者更準確地說,離不開蘇韻背後的那個家。
蘇韻的父親蘇德明是杭州一家國營大廠的廠長,在杭州的工業係統裏說話是有分量的。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蘇德明一手把一個瀕臨倒閉的小廠子拉扯成了全市的標杆企業,年產值連續十幾年位居前列,上上下下沒人不服他。
周錦程年輕那會兒,不過是廠子裏一個普通的技術員。
他出身農村,家裏窮得叮當響,父親走得早,母親一個人拉扯大他和弟弟,靠的是給人縫縫補補、洗洗涮涮。
他能進蘇德明的廠子,已經是托了老家一個遠房親戚的關係。
可週錦程這人有一樣好處,聰明,而且夠勤快。
進廠第一年,他就把車間裏所有的裝置引數摸了個透。別人下了班打牌喝酒,他窩在宿舍裏看技術手冊。
第二年,廠裏一條生產線出了故障,從上海請來的工程師都沒轍,他硬是用土辦法給修好了,蘇德明從那之後就記住了這個年輕人。
後來的事情順理成章,蘇德明看中了他的踏實和上進,沒有計較他的出身,把獨生女兒蘇韻許配給了他。
婚禮辦得不算盛大,但在廠裏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個農村來的技術員,娶了廠長的女兒,怎麽看都像是一個麻雀飛上枝頭的故事。
可蘇韻不在乎別人怎麽說,她嫁給周錦程,是真心實意覺得這個男人靠得住。他不油嘴滑舌,不好高騖遠,對她好,對她爸媽也好。
後來改革開放的浪潮席捲而來,周錦程動了下海的心思。
他跟蘇韻商量了一整夜,蘇韻雖然捨不得他丟掉廠裏的鐵飯碗,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支援。
不僅是她,整個蘇家都站在了他身後,蘇韻的哥哥蘇衡在杭州的一家國有銀行做信貸科科長,在周錦程創業起步階段,幫他解決了最關鍵的資金問題。
從最初的小作坊到後來的盛和集團,周錦程一路走來,蘇家的支撐始終貫穿其中。
他不是不知道這一點,所以這些年來,他把“好男人”三個字經營得滴水不漏。
在浙江的商圈裏,周錦程是出了名的顧家,甚至連婆媳關係這種最容易出問題的事情,他都處理得妥妥當當。
他母親是個傳統的農村婦人,重男輕女的觀念根深蒂固。
蘇韻隻生了一個女兒,他母親私下裏沒少唸叨,逢年過節回老家的時候,話裏話外都在旁敲側擊。
每到這種時候,周錦程都會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蘇韻不是沒聽到過那些風言風語,但因為有周錦程擋在前麵,她從未真正因為這件事受過委屈。
所以,當有人告訴她周錦程在上海養了一個女人,而且那個女人還懷了孕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訊息是下午到的。
紙條折得方方正正,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字,用圓珠筆寫的,筆跡陌生,字型端正,像是刻意掩飾了書寫者的習慣。
上麵寫著一個地址。上海,靜安區,某某路某某弄某某號,後麵跟了一行小字:
“陳麗華,二十六歲,周錦程在上海的女人。已懷孕四個多月。”
蘇韻拿著這張紙條,站在玄關,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她沒有當場崩潰,沒有摔東西,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麽變化。
她隻是把紙條重新摺好,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口袋裏,然後換了雙拖鞋,走進了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溫的,她端著杯子在餐桌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客廳裏沒有開燈,暮色從四麵八方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模糊的灰影中。
她不信。
她跟周錦程攜手走過了二十多年,從他還是一個身無分文的技術員開始,到現在的盛和集團,這中間所有的風風雨雨,她都陪著他一起扛過來了。
她瞭解這個男人,他的野心,他的精明,他的溫柔,他的固執,甚至他睡覺時候翻身的習慣、喝酒超過三杯之後微微泛紅的耳根。
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生活了二十多年,如果他在外麵有了別人,她不可能一點都感覺不到。
不可能。
所以這張紙條,一定是衝著老周來的。
蘇韻把杯子放下,開始冷靜地分析。
周錦程最近在忙什麽?忙跟光華的純淨水之爭。那個叫蘇敏之的女人,在市場上把盛和壓得很厲害,老周這段時間脾氣不好,她是知道的。
生意場上的競爭到了白熱化的階段,什麽手段都有可能使出來,造謠、抹黑、離間,這些她雖然沒親自經曆過,但也聽周錦程提起過。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
這就是一個套兒。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這份篤定還是出現了一絲裂縫。
不是因為她動搖了,而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清晨,蘇韻坐在梳妝台前,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上週三的晚上,女兒和女婿白曉飛來家裏吃飯。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週錦程不在家。他說去上海了,處理供應商的事情。
她當時沒有在意,因為周錦程最近去上海確實頻繁,跟光華的競爭有很大一部分戰場就在上海,這是她知道的。
但白曉飛那天晚上在家。
以前周錦程去上海,大多數時候都是白曉飛陪著的。白曉飛是他的得力幹將,也是自己的女婿,公私兼顧,蘇韻一直覺得這個安排很合理,也很放心。
可上週三那次,白曉飛沒有去。
那老周是一個人去的上海?
蘇韻舉著麵霜,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幾秒。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了。
也許是白曉飛那天有別的事情,也許是老周帶了其他人去,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了,不能因為一張來路不明的紙條就開始疑神疑鬼。
她把妝化完,穿了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開車往盛和去。
車子從家裏開往盛和的路上,大約四十分鍾的車程。
蘇韻一個人坐在後座,司機在前麵安靜地開車,車裏放著收音機,播的是本地的新聞頻道,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腦子裏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近幾個月來周錦程的種種行為。
他對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好,上個月她生日,他還送了她一條珍珠項鏈。
沒有任何異常。
周錦程從來不避著她接電話,大哥大就放在茶幾上,她想看隨時可以看。
他也沒有突然開始注意穿著打扮,沒有莫名其妙地出差變多,去上海確實頻繁了,但那是因為市場競爭,理由充分而合理。
她實在找不出任何破綻。
蘇韻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果然是有人在搞鬼。
車子到了盛和集團,蘇韻去到周錦程辦公室所在的樓層,門口的秘書小王看到她,趕緊站起來。
“蘇總,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