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韻朝辦公室裏看了一眼——門關著,裏麵沒有燈光。
“老周不在?”
小王答道:“周總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嘉興那邊的供應商,處理一批原材料的事情。”
“什麽時候回來?”
“估計要傍晚了。”
蘇韻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望的情緒,隻是點了點頭,笑了笑:“沒關係,我在這裏坐坐,休息一下,你忙你的。”
小王倒了一杯茶端進來,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蘇韻坐在周錦程的辦公桌後麵,這間辦公室她來過無數次了,每一樣擺設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桌上的全家福照片、書架上那套他從來沒翻開過的《資治通鑒》、窗台上她去年送他的那盆文竹,被秘書養得綠油油的。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無意中掃過桌上的台曆,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周錦程的行程。她隨手翻了翻,看到上週三那一頁,上麵寫著:
“下午兩點,上海。”
沒有寫具體跟誰見麵、去什麽地方,隻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蘇韻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台曆合上了。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小王。”
秘書聞聲走過來。
蘇韻的語氣漫不經心,像是隨口一問:“老週上週三是不是去上海了?”
小王想了一下,點點頭:“是的,周總是週三下午去的上海,週四上午回的。”
“帶了誰去?”
“這個……”小王遲疑了一下,“我記得周總那次是自己去的,白總那天好像有別的安排。”
“好,我知道了。你忙吧。”
蘇韻新坐回沙發上。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一道整齊的光影。
蘇韻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條,展開,又看了一遍上麵的地址。
上海,靜安區。
她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趙,把車開到樓下來。”
司機問:“蘇總,去哪兒?”
蘇韻看了一眼窗外明亮的天色,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去上海。”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我不是不相信老周,我隻是去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這些名堂。等我查清楚了,正好可以幫老周把這個局給破了。
車子駛上了公路,杭州漸漸被拋在身後。蘇韻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山巒,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但她的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
與此同時,在幾百公裏之外,王大華落網了。
這件事比鄭警官預想的要快得多。
馮強在派出所配合了兩天之後,按照鄭警官的安排,給王大華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裏,馮強的表現堪稱完美,也許是因為真的害怕,他那種發自內心的惶恐反而讓每一句台詞都顯得無比真實。
“華哥,我扛不住了。”
馮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顫抖,“派出所的人一直在我住的地方附近轉悠,我都不敢出門了。你得幫幫我,咱們是不是先出去避一避?你那邊有沒有什麽路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他媽慌什麽?”王大華的聲音粗糲而警覺,“你沒去派出所吧?”
“我哪兒敢啊!”
馮強的聲音幾乎帶了哭腔,“華哥,我老婆天天在家哭,說我要是進去了,孩子怎麽辦?我真的扛不住了,你在哪兒?咱們見一麵,我聽你的。”
王大華又沉默了一陣。
他對馮強是有幾分瞭解的,這人膽子小,腦子不靈光,但老實,不太可能跟警察合作。
而且,他確實需要跟馮強碰一麵,統一一下口徑,萬一馮強真的被警察找上了,亂說話可就麻煩了。
“行,明天晚上七點,老地方。”
“好好好,華哥,我一定到。”
第二天晚上,王大華準時出現在了那個“老地方”——城南一家偏僻的小飯館。他進門的時候左右看了看,沒發現異常,推門走了進去。
馮強已經坐在角落裏了,麵前擺著兩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他的表情緊張得要命,額頭上全是汗,見王大華進來,趕緊站起來。
“華哥,你來了——”
王大華還沒來得及坐下,飯館的後門和側門同時被推開了。
幾個便衣迅速圍了上來。
王大華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本能地想往門口衝,但兩步都沒邁出去,就被兩個人按住了肩膀,緊接著,冰冷的手銬“哢嗒”一聲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王大華,老實點兒。”
王大華的目光掃向坐在角落裏的馮強,後者已經站起來了,渾身發抖,眼神躲閃。
“馮強,你他媽!”
馮強縮了縮脖子,不敢看他。
王大華被帶回派出所之後,態度跟馮強截然不同。
他不說話。
鄭警官坐在審訊室裏,隔著桌子看著這個板寸頭的男人。
王大華比馮強結實得多,短袖下露出一截紋著圖案的小臂,坐在鐵椅子上,下巴微微揚著,一副“你們愛怎麽著怎麽著”的架勢。
“王大華,跟蹤蘇念唸的事,馮強都說了。”鄭警官把筆記本翻開,推到他麵前,“你看看,有什麽要補充的?”
王大華掃了一眼,嗤笑一聲:“他說的那些,能信?那人腦子有毛病,膽子跟老鼠似的,亂說一通,你們也信他。”
“那你來說說,實際情況是什麽樣的?”
王大華往椅背上一靠:“沒什麽好說的。”
鄭警官不急不慌。
“王大華,你今年三十七了吧?”
他不緊不慢地說,“你那個地窖我們已經派人去看過了,麵積不大,沒有通風口,潮濕陰暗。你準備把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關在裏麵一整晚,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王大華的眼神晃了一下。
“非法拘禁。”鄭警官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情節嚴重的,三到七年。你那個地窖的條件,夠得上‘情節嚴重’。”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鄭警官繼續說:“但你要是配合調查,把事情前因後果講清楚,那是態度問題,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你一個人扛,還是把你背後那個人交出來。”
王大華不說話了。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審訊室裏隻有頭頂日光燈的嗡嗡聲,和遠處走廊裏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終於,王大華低下了頭。
“……有人給我錢,讓我辦事。”
鄭警官翻開了一頁新紙。
“說。”
“那個人主動找上我的,在一個茶館裏碰的麵。他說有個老闆在做生意上跟人家結了梁子,想找人嚇唬一下對方的女兒。”
“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他沒說,聽口音不是上海本地的,有點像紹興口音,我留了個心眼兒。”
王大華抬起頭,眼睛裏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精明,“他走的時候,我跟出去看了一眼他的車。”
鄭警官的筆尖停住了。
“牌照我記下來了,浙A開頭的。”
王大華報出了一串車牌號。
鄭警官飛快地記下來,合上本子,站起身朝門外走去。他走到走廊裏,對值班的小楊說了一句話,小楊小跑著去了。
不到一個小時,結果回來了。
車牌號對應的車輛,登記在盛和集團名下。常用駕駛人是周錦程的專職司機,姓孫,紹興人。
鄭警官看著查詢結果上的那行字,把煙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紹興口音,盛和集團的車,周錦程的司機。
線索到這裏,鏈條已經相當清晰了。
雖然還差最後一步,還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周錦程本人,但方向已經毫無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