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鄭警官輕咳了一聲，把葉懷謙從翻湧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鄭警官看了他一眼，繼續問馮強：“你說的那個出手大方的老闆，叫什麽名字？”
馮強抬起頭，表情有些為難：“那個……都是王大華跟他聯係的，他跟我說有個大老闆要辦事，但從頭到尾我都沒見過那個人，名字也沒聽王大華提過。這……這我確實不知道。”
鄭警官的目光銳利了幾分，手中的鋼筆輕輕敲了兩下桌麵。
“馮強，我提醒你，你最好說實話。隱瞞同夥的資訊，可不算真正的坦白，到時候量刑的時候——”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馮強急了，雙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公安同誌，我都主動來投案自首了，我肯定是有什麽說什麽！我要是知道，我幹嘛要瞞著？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急得眼圈都紅了，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
鄭警官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
葉懷謙忽然開口了。
“借一步說話。”
鄭警官點了點頭，放下筆，朝門口抬了抬下巴。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來，帶上了門。
走廊裏很安靜，窗外是派出所的院子，幾輛警車停在樹蔭下，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灑下來。
鄭警官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葉懷謙。
葉懷謙擺了擺手：“不用了。”
鄭警官自己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靠在走廊的牆上。
“你什麽想法？”
葉懷謙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裏，目光看著走廊盡頭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能不能讓這個馮強，把王大華給釣出來？”
鄭警官吐了口煙，眯著眼想了想：
“這倒是一個思路，王大華這人謹慎得很，跑了這麽多天連個影子都沒有，硬找不好找，讓馮強出麵約他，他的警惕性應該會低一些。”
他彈了彈煙灰，又說：“不過具體怎麽操作，我得跟所裏商量一下，你放心，這事我肯定給你一個交代。”
葉懷謙點了點頭。
鄭警官看著他的側臉，沉默了片刻，換了一種更私人的語氣，問道：“這背後的人，你心裏是不是已經有猜測了？”
葉懷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院子裏那幾棵梧桐樹，葉子在秋風裏微微晃動。
“猜測是猜測，”他說，“畢竟現在得講法。”
鄭警官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有嫌疑人，但沒有證據，不能輕舉妄動。
他又吸了口煙，斟酌著開口：“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葉懷謙看向他。
“這個案子，說實話比較棘手。”
鄭警官把煙頭在窗台邊緣摁滅，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他們這情況，嚴格來講連未遂都算不上，還沒來得及動手，沒有實際的行動實施，也沒有對當事人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馮強這種主動投案的，最多拘留幾天，就算我們後麵把王大華也抓了，找到了背後的主謀，以現在的證據和情節，估計也判不了。”
他看著葉懷謙的表情，補了一句：“你也知道，法律就是這樣，講的是證據和後果。”
葉懷謙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他說，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辛苦你們了。”
鄭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兄弟，說什麽辛苦不辛苦的。王大華那邊我想辦法，你也別太上火。”
葉懷謙點了點頭，跟他握了握手，轉身朝派出所大門走去。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葉懷謙在路邊找到自己的車，沒有立刻上去，而是靠在車門上站了一會兒。
他從夾克內袋裏掏出大哥大，翻了翻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
“都查清楚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語速很快，顯然是早有準備：
“查清楚了，周錦程在上海養了一個女人，姓陳，叫陳曉麗，以前是百貨商場的售貨員。”
“兩個人在一起有小兩年了，周錦程在靜安區給她租了一套房子，每個月按時打錢。他老婆在杭州，對這邊的事情一無所知。”
葉懷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有出聲，等著他繼續說。
風從他耳邊掠過，吹動了他額前的幾縷碎發。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湛藍的天空，一片薄雲正被風緩緩推著，慢悠悠地飄向不知名的方向。
“還有，他那個情人，好像是懷孕了，最近去了好幾趟醫院，應該是產檢。”
沉默了幾秒後，他開口了，語氣淡淡的。
“那我們就做一回好事吧，找人告訴他老婆。”
電話那頭應得幹脆：“行，我安排人去辦。”
“不用太刻意。讓人把訊息遞過去就行了。”
“明白，我馬上安排。”
“嗯。”
葉懷謙按下結束通話鍵，把大哥大收回內袋。
他在車前又站了一會兒。
派出所門口來來往往有人進出，可他的腦子裏在想另一件事。
蘇敏之有蘇敏之的處理方式。
她一定不會用這種手段，是不屑。
她是那種哪怕在商場上被人使了陰招，也要堂堂正正贏回來的人。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暗地裏捅別人刀子，更不允許自己變成和對手一樣的人。
葉懷謙理解她，也敬佩她。
可他不一樣。
他做海運起家的，見過太多心狠手辣的人，也見過太多講規矩最後吃了虧的人。
他比蘇敏之更清楚一件事，對付周錦程這種人，光靠市場競爭是不夠的。
周錦程在杭州是體麵人，家裏有賢妻，外頭有生意，上下打點、左右逢源，活得風光得意。
可這份體麵的背後，藏著他最怕被人掀開的秘密。
葉懷謙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對付不講規矩的人，就不必跟他講規矩。
蘇敏之那邊，他不會說。這種事情，由他來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