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蘇念念被跟蹤那天起,鄭警官就安排了人在附近蹲守。
板寸頭的男人叫王大華,這是他們查到的第一條線索。可這人像是嗅到了什麽風聲,自那天以後就徹底沒了動靜。
不在平時混跡的幾個棋牌室,甚至連他以前經常去吃夜宵的那家餛飩攤都沒再出現過。
鄭警官手下的人在王大華的家附近蹲了三天,愣是連個影子都沒逮著。
“這小子跑了。”鄭警官當時在電話裏跟葉懷謙說,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甘。
不過事情總有轉機。
就在第四天的上午,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接待了一個不速之客,一個圓臉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縮著脖子站在派出所,表情緊張,他說他要投案。
這個圓臉的男人叫馮強,三十出頭,以前是棉紡廠燒鍋爐的工人。
前年廠子效益不好,一大批人下了崗,他就是其中之一。
下崗之後,他也不是沒想過重新找份正經工作,可他沒什麽文化,也沒什麽手藝,除了燒鍋爐什麽都不會。跑了幾個月,到處碰壁,整個人也就頹了下來。
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王大華。
王大華這人嘴皮子利索,腦子也活泛,三教九流什麽人都認識,隔三差五就有些上不了台麵的活兒找上門來。
馮強跟著他,說好聽點叫“幫手”,說難聽點就是“跑腿的”。來錢不多,但好歹比閑在家裏等著老婆甩臉子強。
這一次的事情,是王大華找上他的。
“有個老闆出錢,讓咱跟蹤一個小姑娘,嚇唬嚇唬她。錢給得多,一人兩千。”
兩千塊,對馮強來說不是一個小數目。
他當時猶豫了一下,覺得跟蹤一個小姑娘說出去不好聽,可架不住王大華一直勸,“又不是綁架,就是嚇唬嚇唬,能出什麽事?”
他就答應了。
可那天在街上跟了沒多久,那小姑娘跑得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躥進了學校大門。
緊接著學校保安就出來了,差點把他們逮住。當天晚上他回到住處,輾轉反側了一夜,越想越不對勁。
再後來,他發現附近有公安經常盤問,要找王大華。
馮強不是什麽聰明人,可他有一個優點:膽小。
他在家裏縮了兩天,越縮越害怕,最後咬了咬牙,跟老婆交代了幾句,一個人來了派出所。
來之前他還專門打聽了一下,像他這種情況,還沒來得及真正動手的,是不是不會坐牢?
對方說,主動投案自首的話,可以從輕處理。
他一聽,心裏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當天下午就到了派出所。
鄭警官坐在他對麵,翻開一個本子,擰開鋼筆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馮強,你自己說說吧。”
馮強嚥了口唾沫,配合地點點頭:“公安同誌,我全說,我全交代。”
鄭警官的目光平靜而銳利:“你們想綁架人家小姑娘——”
話還沒說完,馮強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連聲擺手:
“公安同誌!這話可不興這麽說啊!我們可沒想著綁架!綁架那是什麽罪名,那得坐好幾年牢的,我……我可沒那個膽子!”
他的聲音都劈了叉,圓圓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鄭警官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反應,手中的筆一直沒停。
“那你們想幹什麽?”
馮強重新坐回椅子上,使勁搓了搓手:“我們就想……就想嚇唬嚇唬她。”
“嚇唬?”鄭警官放下筆,繼續問,“怎麽個嚇唬法?”
馮強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圓腦袋,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時候,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鄭警官抬起頭,看到葉懷謙走了進來。
葉懷謙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神色沉穩,目光裏壓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冷意。
“你來了,”鄭警官朝他點了點頭,順手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聽聽吧。這人叫馮強,主動來投案的,跟王大華一夥兒的。”
葉懷謙沒有說話,在一旁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馮強的臉,對方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垂下了眼。
鄭警官繼續問:“你剛才說想嚇唬人家小姑娘,仔細說說,你們是怎麽計劃的?”
馮強避開葉懷謙的目光,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聲音低了下去:
“公安同誌啊,我跟你們說句實話,這活兒我是真不想接。一個半大的姑娘,我幹這種事……我自己心裏也過不去。”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幾分辯解的急切:
“但是王大華說,人家是大老闆,給錢爽快,兩千塊,就跟蹤幾天嚇唬一下,又不是真的要傷害人家。我就……就昧著良心接了。”
“說重點。”鄭警官的語氣硬了幾分,鋼筆點在本子上,“你們準備怎麽嚇唬人家?”
馮強又習慣性地摸了摸頭。
“王大華家裏……有一個地窖,”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以前是存菜用的,後來沒用了,一直空著。”
“他說,找個機會把那個小姑娘弄到地窖裏,關一個晚上……就一個晚上,天亮了就放人。”
房間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馮強聽到了一個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被緩慢擠壓,發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是旁邊那個黑衣男人。他雙手交握在一起,十指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骨節在麵板下緩緩移動,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馮強打了個寒顫,趕緊把頭低得更低了。
葉懷謙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可他的腦海裏,那幾個字像是烙鐵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燙進去:
把她關到地窖裏。關一個晚上。
地窖。密閉的空間,黑暗,潮濕。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個人,一整個晚上。
他無法想象,如果他們真的得逞了,蘇念念被關在那樣一個地方,她會不會害怕?
葉懷謙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一段更久遠的記憶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蘇念念和葉瑾衡還很小的時候,被人販子拐走。
幸運的是孩子找回來了,兩個小家夥年紀太小,似乎並沒有留下太深的心理陰影。
可如果再來一次呢?
念念現在已經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了,她有了清晰的意識,有了完整的記憶。如果被關在黑暗的地窖裏一整夜,那種恐懼和無助會刻進她的骨頭裏,可能一輩子都抹不掉。
更何況,這一次的經曆,很可能會喚醒她小時候那段被壓在記憶深處的恐懼。
還有蘇敏之——
葉懷謙的指節又緊了幾分。
蘇敏之一定會自責。
她會覺得是自己在生意場上樹了敵,才讓女兒受到了牽連。她會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