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認真地點了點頭,把這句話默默記在心裏。
然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麽,眼珠一轉。
“那……傅家俊呢?”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他總是可以信得過的吧?”
葉懷謙看著她的表情,心裏明白這個問題對她來說不僅僅是關於生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盡量客觀地說:“你們現在的目標和利益是一致的,在這個階段,你們自然可以是並肩同行的好朋友,好拍檔。”
“但是?”蘇念念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裏的轉折。
葉懷謙微微一笑:“但是,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利益,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你們交叉持股,現在看來是雙贏。”
“可若有一天,他想投資一個專案,你不認可,或者你看中一個方向,他覺得風險太大,你們之間就會產生分歧。”
他的目光從後視鏡裏看了蘇念念一眼,繼續說道:“分歧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分歧背後牽扯的利益。”
“到了那個時候,友情和信任就會被放在天平的另一端,跟金錢、跟權力去較量,不是每一段合作關係都能經受住這樣的考驗。”
“我見過太多原本親密無間的合夥人,最後鬧到對簿公堂、老死不相往來。”
蘇念念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眉頭微蹙。
“好複雜啊,”她喃喃地說。
“我隻是把未來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告訴你,讓你心裏有個底,”葉懷謙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
蘇念念轉過頭看他。
“就是你們兩個,一直目標一致,互相信任,成為最好的拍檔,攜手把事業做到你們想要的高度。”
蘇念唸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喜歡這個可能,”她說,語氣裏重新有了少女的明快和篤定。
葉懷謙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不管聽到多少殘酷的真相,心裏永遠給最好的那個可能留著一扇門。這份天真不是因為無知,而是因為勇氣。
蘇念念推開車門,回頭衝葉懷謙笑了笑。
“葉叔叔,謝謝你今天跟我說這些。”
“這些事情以後你可以慢慢想,不著急,不過眼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蘇念念愣了一下,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車門:“什麽事?”
葉懷謙一臉正經地看著她:“晚上吃什麽?”
蘇念念先是一怔,然後反應過來,整個人都笑了。
這個畫風轉變也太快了,前一秒還在語重心長地談論人心險惡、商場如戰場,後一秒就開始操心晚飯。
“葉叔叔,你已經搬過來了?”她滿臉好奇地看著他,“你會做飯?”
“剛搬過來,算是我的溫鍋飯,怎麽,不信任我的廚藝?”
蘇念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會做北京菜嗎?”她試探性地問。
葉懷謙挑了挑眉:“你想吃什麽?”
蘇念念毫不猶豫:“想吃京醬肉絲。”
“可以,”葉懷謙答得幹脆利落,“這邊最近的菜場怎麽走?你先回家,我去買菜,做好飯我過去喊你。”
蘇念念立刻擺手:“不行不行,這邊你不熟,我跟你一塊去,我先回去把書包放好。”
不一會兒,蘇念念就出來了,手裏還牽著雪球。
“走吧,”蘇念念衝他揚了揚下巴,“我帶你去菜場。順便遛一下雪球,它在家待了一天了,憋壞了。”
葉懷謙鎖了車,跟著蘇念念朝小區外走去。
菜場在小區南門外,走路大約七八分鍾的距離。
傍晚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來來往往都是提著菜籃子的阿姨大叔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混雜著各種蔬菜瓜果的氣味,熱騰騰的,充滿了市井生活的煙火氣。
葉懷謙跟在她身後,覺得有些新鮮。
買完裏脊肉,蘇念念又帶他去了隔壁的攤位,挑了一副漂亮的排骨,粉紅色的肉連著骨頭,看著就新鮮。
然後又拐到水產區,在一個滿是活蹦亂跳的河蝦的水箱前蹲下來。
“這蝦不錯,”她用手指戳了戳水箱壁,看著裏麵的蝦彈跳起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葉懷謙:“老闆,來一斤河蝦。”
水產攤的老闆娘稱好蝦,報了個數。葉懷謙聽了一耳朵,直接從口袋裏掏出錢來遞了過去。
蘇念念張了張嘴,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隻來得及看到葉懷謙已經把錢付了。
她拎著蝦,快走兩步跟上葉懷謙,小聲問:“葉叔叔,你買菜不講價的嗎?”
葉懷謙低頭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理解這個問題:“怎麽,這邊的菜場還要講價?”
“是因為你說普通話,他們一聽你是外地人,給你的價格肯定是偏高的。剛才那個裏脊肉的價格,肯定比媽媽平時買的貴。”
葉懷謙微微挑眉:“那你怎麽不幫我講?”
蘇念念舉起手裏的蝦袋子在他麵前晃了晃:“你給錢的速度也太快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錢就已經遞過去了,我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麵把錢要回來吧?”
她歎了口氣,“算了算了,反正你也不差這幾塊錢。”
葉懷謙被她那副語氣逗笑了,朗聲笑了兩下。
“下回我買菜,你來講價,”葉懷謙邊笑邊說,“咱們分工合作。”
葉懷謙的新家搬進來的時間不長,屋子裏還有些空曠,但廚房已經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條。
蘇念念發現他的刀工意外地好,裏脊肉在他手下被切成均勻的細絲,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裏。
“葉叔叔,你這刀工跟誰學的?”
“在部隊的時候,輪到我們班炊事值日,我切了大半年的土豆絲。”
葉懷謙頭也不抬地回答,鍋裏的油已經開始冒煙,他利落地把肉絲倒進去。
白色的蒸汽騰起來,裹挾著甜麵醬特有的濃鬱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廚房。
蘇念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滿意足地歎了一聲。
蘇敏之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推開門,屋子裏一片安靜。
客廳的燈沒有開,桌上放著一張字條,是蘇念唸的字跡:
“媽媽,我在葉叔叔家,他做了好多好吃的,快來!”
蘇敏之放下包,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走到葉懷謙那邊,開門的是蘇念念。
“媽媽你回來得正好!”她一把拉住蘇敏之的手就往裏拽,“還差最後一道菜!”
蘇敏之被她拉著走進餐廳,看到了已經擺好的餐桌,圓桌上鋪著一塊素淨的桌布,三雙碗筷擺得整整齊齊,中間擺著三道已經做好的菜。
京醬肉絲,裝在一個白瓷盤裏,肉絲裹著深褐色的甜麵醬,旁邊整齊地圍了一圈翠綠的黃瓜絲和雪白的蔥絲,賣相精緻。
糖醋小排,紅亮油潤,一塊一塊碼在盤子裏,還有一盤油爆蝦,蝦殼被炸得酥脆,橘紅色的身體蜷曲著,上麵撒了一層碧綠的蔥花,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蘇敏之有些意外,看了看餐桌,又抬頭看向廚房的方向:“這……都是他做的?”
話音剛落,葉懷謙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他一手端著一盤翠綠的西蘭花,一手拿著鍋鏟,圍裙上沾了幾點油漬,跟平時那個衣冠楚楚的商人判若兩人。
但他的表情很從容,甚至帶著幾分享受。
他把西蘭花穩穩地放在餐桌中央,摘下圍裙搭在椅背上,說:“對,都是我做的。不過京醬肉絲是第一回做,醬的比例拿捏得不太準,味道要是差了點意思,我下次繼續努力。”
蘇念念已經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筷子肉絲,配著黃瓜絲和蔥絲,一起塞進嘴裏。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好吃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一邊嚼一邊豎起大拇指,“葉叔叔您太謙虛了,這味道,這要是再努力努力,可以出去開飯店了!”
葉懷謙笑著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蘇念念放下筷子,殷勤地給蘇敏之盛了一碗米飯,雙手捧著放到她麵前,說:
“媽媽,你快嚐嚐。我覺得比你們廠子裏的大廚做得好吃。”
蘇敏之接過米飯,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她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進嘴裏細細品了品,外酥裏嫩,甜而不膩,醋的酸味收得恰到好處。
她又嚐了一口京醬肉絲,肉絲嫩滑,醬香濃鬱,確實做得很地道。
“不錯,”她點了點頭,語氣裏帶著真誠的讚許。
蘇念念:“我就說嘛!是不是比你們廠子裏食堂的大師傅做得好吃?”
蘇敏之放下筷子,看了女兒一眼,似笑非笑地說:“一頓飯就把你收買了?”
蘇念念:“……”
“前幾天還說他們食堂的馬鮫魚好吃,讓我帶一些回來,怎麽,現在就變心了?”
蘇念念臉上一紅,訕訕地笑了笑,趕緊低頭扒飯,嘴裏嘟囔著:“那不一樣……馬鮫魚是馬鮫魚,京醬肉絲是京醬肉絲……各有各的好嘛……”
葉懷謙看著這對母女鬥嘴,笑著給蘇敏之也盛了一碗湯。
“別逗她了,先吃飯。今天忙了一天,多吃點。”
蘇敏之接過湯碗,目光在葉懷謙臉上停留了一瞬。
燈光下,他的麵容溫和而平靜,圍裙雖然已經摘了,但襯衫的袖口還挽著,露出小臂結實的線條。
他坐在那裏,動作自然地給她夾菜、添飯,倒是有一種舉重若輕的妥帖。
蘇敏之低下頭,默默地又吃了一口京醬肉絲。
味道確實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