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專案?”
“我有一個學長,斯坦福計算機係的,博士在讀,很厲害的一個人。他目前自己正在開發一個軟體平台。”
他停了一下,確認蘇念念在聽。
“你知道的,現在Windows操作係統還沒有中文化,中國國內的使用者要在Windows上處理中文,得另外裝第三方的中文平台,特別麻煩,相容性也差,動不動就宕機藍屏。”
蘇念念點了點頭。
她對這些技術層麵的東西不算精通。
“如果我這個學長的軟體開發成功,”傅家俊的眼睛亮了起來,聲音裏壓著一種克製的興奮,“就可以讓使用者在英文Windows上方便、穩定、流暢地處理中文。”
蘇念唸的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了。
“照你這麽說,這款軟體開發成功的話,它的市場主要在國內?”
傅家俊微微一笑。
他注意到了蘇念念問題的切入角度,不問技術細節,不問開發進度,不問團隊規模,第一個問題就直指市場。
這就是他想找蘇念念合作的原因,她的腦子天生就是按照投資人的邏輯在運轉的。
“沒錯。”他點點頭。
“全球範圍內需要在英文Windows上處理中文的使用者,絕大部分都在中國大陸、台灣、香港,以及東南亞的華人社羣。但核心市場,毫無疑問是中國大陸。”
“它們全都麵臨著同一個問題,中文化。誰先解決這個問題,誰就占住了入口。”
蘇念念沉默了幾秒。
Windows中文版的官方版本遲早會出,但以微軟的體量和對中國市場的重視程度,至少還有三到五年的視窗期……
她抬起頭。
“說吧,多少錢?”
傅家俊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蘇念念看他笑成那樣,自己也有點懵。
“你幹嘛?”她皺了皺眉,有點不明所以,“你大老遠從美國飛過來,又鋪墊了半天,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不就是問我要錢的?”
傅家俊笑了好一會兒才收住,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看著蘇念念,眼神變了。
“念念。”
“你有沒有考慮過……現在就成立一家投資機構?”
“有這個計劃。”蘇念念說,“我本來打算明年高考完了再去註冊。”
傅家俊聽完,問她:
“你知道IDG嗎?”
蘇念念點了點頭:“知道。國際資料集團,美國的,做傳媒和資訊科技領域的投資。在全球風投圈很有名,尤其在媒體領域。怎麽了?”
傅家俊看著她的眼睛:
“它上個月,在中國正式成立了太平洋風險技術基金。”
“IDG成了第一家進入中國市場的美國風險投資公司。”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敲響一麵警鍾。
“基金規模我先不說,他們的管理合夥人之前在IDG的亞洲業務部門幹了好幾年,這個人很厲害。他不是來試水的,他是來搶灘的。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在中國找到下一個微軟、下一個蘋果。”
蘇念唸的表情變了。
她確實不知道這個訊息。
傅家俊看出了她的反應,趁熱打鐵。
“蘇念念,你有點危機意識好不好?”
“IDG已經來了,後麵還會有更多的國外基金跟進來。紅杉、軟銀……你覺得他們不會看到中國市場的機會嗎?他們不光有錢,還有全球最成熟的投資方**、最頂尖的團隊、最廣泛的行業人脈。”
他看著蘇念唸的眼睛,目光灼灼。
“你現在不做,好專案早就被他們搶光了。風投這個行當,最重要的是什麽?是時機。好的專案不會等你準備好了纔出現,它出現的時候你如果沒有準備好,它就被別人拿走了。”
蘇念唸的手指在杯壁上緩緩摩挲著,目光投向了窗外。
錦江飯店的窗外是茂名南路的梧桐樹,傍晚的光線透過枝葉灑下來,在人行道上鋪滿了斑駁的樹影。
路上有騎自行車下班的行人,有牽著孩子散步的老人,有推著三輪車賣烤紅薯的小販。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上海傍晚。
但蘇念念知道,就在這個普通的傍晚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以她還沒有完全看清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IDG來了,第一家。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中國的風險投資市場,從今天開始,就不再是一片無人涉足的地方了。
它正在被發現、被進入、被爭奪。
而她,還在等高考。
蘇念念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傅家俊。
“那我現在就去註冊。”
傅家俊聽到這句話,嘴角彎了起來。
“我想過了。”他說。
“念念,你在內地註冊一家投資公司,我在香港註冊一家。兩家公司獨立運營,但——”
他豎起兩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我們交叉持股,你的公司裏我占一部分股份,我的公司裏你也占一部分。兩家公司在法律上是獨立的實體,但在戰略上是一個整體。”
蘇念唸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瞬間就理解了這個架構的精妙之處。
在內地註冊的公司,主要功能是對接國內的專案、國內的創業者、國內的市場。
內地的公司受內地法律管轄,可以直接以人民幣基金的形式投資國內的初創企業,流程簡便,溝通成本低。
而在香港註冊的公司——
“在香港註冊的話……”蘇念念慢慢地說,“我們可以投海外?”
傅家俊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你終於反應過來了。”
“內地的公司負責國內市場,香港的公司負責海外市場。內地有好專案,兩家一起投,海外有好專案,也兩家一起投。”
“資金可以通過香港這個視窗自由流動,港幣跟美元掛鉤,資本專案完全開放,這是香港最大的優勢。”
“念念,誰說隻能是國外的資本來投資我們國內?”
他頓了一下。
“我們也可以去賺他們的錢。”
蘇念念看著傅家俊的眼睛,那雙眼睛裏跳動著的,不是十九歲大學生的天真和衝動,而是一種遠超他年齡的、經過了反複思考和驗證的戰略野心。
她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1993年的夏天,兩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坐在錦江飯店靠窗的位置,一邊吃著牛排和鵝肝,一邊用彼此都能聽懂的語言,談論著一個還沒有多少人看見的未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頓飯,將會是很多事情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