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回家的時候,客廳裏的燈亮著,蘇念念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雪球趴在她腳邊,聽到門響,率先豎起耳朵,但沒有動,它懶得動,隻是象征性地表達了一下歡迎。
蘇敏之進門換了拖鞋,把手裏的東西放到玄關的櫃子上。
她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不少,跟陳小梅聊得太投機了,從下午一直聊到傍晚,最後幹脆一起去吃了頓飯。
陳小梅這人有意思,說話爽快,做事利索,跟蘇敏之很對脾氣。
蘇念念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蘇敏之臉上,看氣色,不累,那就好,然後落在了她手裏拎著的一個小罐子上。
“媽媽,你怎麽買蜂蜜了?”
“不是買的,一個朋友送的,洋槐蜜,讓我拿回來嚐嚐。”
“哦。”蘇念念應了一聲,合上書,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蘇敏之手裏的包和那罐蜂蜜,把蜂蜜放到廚房的台麵上,又折回來,幫蘇敏之把包放到臥室門口的矮櫃上。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媽媽今天上班累不累?”
蘇敏之瞅了她一眼。
自己親閨女什麽脾性她再清楚不過,這孩子八成有事要說。
“還好。”
“我今天跟傅家俊去錦江飯店吃了西餐,”她一邊說,一邊拉著蘇敏之在沙發上坐下來,“對了——”
“我給媽媽打包了一塊蛋糕。”
蘇敏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嗎?我等會兒嚐嚐。”
“不用等會兒,我放冰箱裏了,我現在就去給媽媽拿。”
蘇念念說完,起身就往廚房走。
蘇敏之又瞅了她一眼。
雪球見蘇念念走開了,蹬蹬蹬地跑到蘇敏之身邊,一個縱身就跳進了她懷裏。
蘇念念端著一個小碟子從廚房出來了。
碟子裏放著一塊提拉米蘇,是錦江飯店法餐廳的招牌甜品之一,可可粉撒得均勻細密,切麵層次分明,即使打包帶回來,賣相依然不錯。
她把碟子放在茶幾上,順手從蘇敏之懷裏把雪球抱過來,說:“媽媽,你吃蛋糕。”
蘇敏之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裏。
提拉米蘇入口即化,咖啡的微苦和奶油的綿密在口腔裏交融,甜度恰到好處。
“甜而不膩,還不錯。”蘇敏之評價道。
她又吃了一口,問,“你跟傅家俊聊得怎麽樣?他在美國讀書,你可以問問他申請學校的事情。南南要出國留學,這方麵的資訊你多幫他打聽打聽,用得上。”
蘇念念點點頭:“我問了,不過有些事情我中間轉達不清楚, 我跟他說好了,明天讓許一南給他做導遊,帶他在上海逛逛,讓他倆自己去交流。”
蘇敏之微微點頭,讚許地說:“嗯,你這主意不錯,一舉兩得。”
“那是。”蘇念念笑了笑,把雪球放到沙發的另一頭,然後挪了挪身子,坐到蘇敏之旁邊,捱得近了一些。
蘇念念清了清嗓子。
“媽媽,還有一件事。”
蘇敏之放下叉子,看著蘇念念。
“剛才我就看出來了,”蘇敏之不緊不慢地說,“什麽事?說吧。”
蘇念念被拆穿了,也不尷尬,反而笑了一下。
她收起了笑容,正了正神色,把傅家俊今天在錦江飯店說的事情,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地跟蘇敏之說了一遍。
從那個斯坦福學長的中文平台專案說起,到IDG進入中國市場的訊息,到傅家俊提出的“內地 香港“雙公司架構,到交叉持股的設計。
還有她自己的判斷和決定,蘇敏之全程沒有打斷她。
蘇敏之:“公司註冊的事情,我讓人去給你辦,你自己想一個名字。”
她頓了一下。
“不過你現在未成年,法人代表隻能用我的名字。等你十八歲了再變更過來。”
“嗯。”蘇念念點頭,這一點她早就想到了。
蘇敏之然後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傅家俊說的那個專案,中文平台的那個,你計劃投多少?”
蘇念念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在蘇敏之麵前晃了晃。
蘇敏之看著那五根手指,挑了挑眉:“五百萬?”
“五百萬港幣,”蘇念念說,“我跟傅家俊一人一半。”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急著往下說,而是看著蘇敏之的表情。
蘇敏之的表情沒什麽變化。
五百萬港幣在1993年不算小數目,但對於蘇念念目前的資產狀況來說,還在可承受的範圍內。
蘇念念接著說:“媽媽,你知道IDG在國內剛成立的那隻基金,管理規模是多少嗎?”
蘇敏之配合地問:“多少?”
“兩千萬。”
蘇敏之點了點頭,說:“也還好,你也能拿得出來——”
“美金。”
蘇念念平靜地補了兩個字。
蘇敏之拿著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兩千萬美金,按照現在的市場匯率,摺合人民幣將近一億七千萬,這可就不是一個量級了。
不過蘇敏之的反應很快。
她放下茶杯,語氣依然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安慰的意味:“人家畢竟是成熟的風投了,你才剛起步,不用跟人家對標。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不急。”
蘇念念知道她媽誤解了她的意思,她搖了搖頭。
“倒也不是跟他們對標。”
她的語氣裏多了一種認真的、分析式的冷靜。
“媽媽,現在國內的情況是這樣的,沒有風險投資的法律法規,沒有退出渠道,上市通道也窄得不行,至於並購退出什麽的,連影子都沒有。”
“甚至連‘風險投資’這個概念,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
“IDG兩千萬美金砸進來,在現在這個階段,他們要想賺錢,是不可能的。”
“國內的投資環境還遠遠不成熟,他們投進去的錢,短期內根本沒有退出的可能性。說得難聽一點,他們現在往中國投錢,跟做慈善沒什麽區別。”
蘇敏之聽到“做慈善”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看著蘇念念,點了點頭。
“咱們家的錢呢,”蘇敏之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聊今天菜市場的白菜漲沒漲價,“你都知道有多少,反正都是你的,要是不夠了,我再給你想辦法。”
“夠了夠了,”蘇念念說,“雖然李遠宸也調侃我是做慈善,但是,我纔不是呢,我是要賺錢的。媽媽你放心,等以後我賺錢的速度肯定比你快。”
蘇敏之被這句話逗樂了:“行,我等著。”
蘇念念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收起了笑容,表情又變得認真起來。
“除了錢,我還需要別的。”
蘇敏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還要什麽?”
“人。”
這一個字說出來,蘇敏之端杯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急著問,而是先看了蘇念念一眼。
蘇念唸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隨口一提。
“你看中了誰?”
蘇念念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繞到沙發後麵,雙手搭在蘇敏之的肩膀上,開始幫她捶肩。
蘇敏之:“……”
又來了。
蘇念念一邊有節奏地捶著蘇敏之的肩膀,一邊說:“林芝阿姨。”
“你這丫頭,眼光倒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