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從座位上緩緩站起身來。
她沒有急著說話，將目光從會議桌的一端掃向另一端，逐一掠過在座每一個人的麵龐。
“我有一個問題，想跟在座各位探討一下。”
“大家預估一下，未來五到十年，飲料和瓶裝水，在整個市場的占比，會是怎樣的？”
這個問題一丟擲來，會議室裏短暫地安靜了兩秒。
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似乎在揣摩蘇敏之問這個問題的用意。
崔廠長率先打破了沉默。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回答。”
崔廠長清了清嗓子，語氣篤定，“現在的消費者是什麽狀態？剛剛擺脫溫飽，老百姓手裏頭剛有幾個閑錢，買東西圖的是什麽？圖個新鮮，圖個享受。”
“有味道、有顏色、有氣泡的飲料，你說跟一瓶沒味道的水比起來，哪個更有吸引力？”
“小孩子拿著一瓶橘子汽水，那是開心得不得了的事情，你給他一瓶白水？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幾個人跟著笑了笑，氣氛鬆動了一些。
尤昌平緊接著接上了話。
“崔廠長說的是消費者端，我再從渠道端補充兩句。”
尤昌平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飲料，尤其是碳酸飲料和果汁類的，附加值高，渠道利潤厚。”
“從我們銷售人員的角度來講，經銷商更願意賣飲料，因為賣一箱飲料賺的錢，可能是賣一箱水的兩倍甚至三倍。”
崔廠長重重地點了點頭，接過話頭：”沒錯，所以我的判斷是，未來，飲料將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瓶裝水呢，我認為它將長期作為一個補充性的小眾品類存在。“
“占比可能長期徘徊在5%到10%以下，很難有大的突破。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行業裏大多數人都是這麽認為的。”
會議室裏響起了零星的附和聲。大多數人顯然讚同崔廠長的分析，這確實是當下市場最直觀的現實。
然而蘇敏之並沒有急於回應，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移向了會議桌的另一側。
林芝坐在那裏，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
“林芝。”蘇敏之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她抬起頭，對上了蘇敏之那雙沉穩而帶著幾分探究意味的眼睛。
“你有什麽不同意見？”
林芝放下筆，坐直了身子。
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緩緩說道：
“崔廠長說得沒錯。”她先給出了肯定，隨即話鋒一轉，“但有一個前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目前，飲料跟瓶裝水的價格相差並不大。”
林芝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分明，“有些瓶裝水的零售價，甚至要高於市麵上的一些汽水。消費者花差不多的錢，當然會選擇口感更好、更有滿足感的飲料。這是崔廠長分析的基礎，也是現實。”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如果未來瓶裝水的價格比飲料低30%呢？甚至低到50%呢？”
林芝繼續往下說：“飲料有它的消費場景，這一點毫無疑問。聚餐的時候，過年過節走親戚的時候，大家會買飲料，這是社交屬性決定的。但瓶裝水呢？”
她略微抬高了聲音，“瓶裝水幾乎覆蓋了所有人需要補水的時刻，辦公室裏、工地上、馬路邊、旅途中……一個人可以一天不喝飲料，但他不可能一天不喝水。”
“如果有一天，瓶裝水取代了燒開的自來水，成為人們日常飲水的第一選擇，那它的消費頻次，將會是飲料的無數倍。到那個時候，市場占比的對比關係，可能會被徹底顛覆。”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安靜了好幾秒。
崔廠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質疑：
“取代燒開水？”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林經理，這……這怎麽可能？哪家哪戶不是燒一壺開水放在那兒？你讓老百姓不燒水了，去買瓶裝水喝？這個習慣，短時間內怎麽改得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方東升開口了。
“崔廠長，習慣這個東西，不是不能改。關鍵看成本。”
“如果瓶裝水的成本，真的因為純淨水技術的突破而徹底降下來，那林經理說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而且，我們的客戶也不僅僅是個人消費者。”
“大家想一想，企業、工廠、建築工地、學校……這些地方每天的飲水需求有多大？夏天三伏天的時候，一個車間幾十上百號工人，靠一兩個大茶壺燒開水，效率低、衛生條件也跟不上。”
“如果我們能提供價格足夠低的瓶裝水，甚至是大容量的包裝水，直接送到這些單位去，不用再燒開水了，擰開蓋子就能喝，不是更方便、更衛生嗎？”
他的話讓好幾個人眼睛亮了一下。
尤昌平反應最快，他的銷售直覺立刻捕捉到了一個關鍵問題。
“照你這麽說，這瓶子得做到多大？你要讓一個辦公室、一個車間的人都喝我們的水？”
方東升嘴角微微一勾，顯然早料到會有人問這個。
“那就不是瓶裝水了，而是——桶裝水。”
桶裝水，這個概念雖然不算全新，但在這個語境下被提出來，卻讓所有人突然嗅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商業可能性。
崔廠長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跟剛才截然不同了，少了篤定，多了幾分沉思。
“我上回去外灘那邊的時候，看到那些寫字樓裏進進出出的外企員工，手裏拿著的就是瓶裝水。不是汽水，不是果汁，就是一瓶白水。”
他的目光從桌麵上抬起來，掃過眾人。
“我以前總覺得，瓶裝水嘛，出現在賓館酒店裏，是給外國人準備的。可現在呢？大街上走著的年輕人，手裏也開始拿瓶裝水了。”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照目前這個發展速度，以後會怎麽樣……還真不好說。”
尤昌平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他放下了一直在手裏轉的鋼筆，目光直直地看向蘇敏之：
“蘇總，你問這個問題，是不是意味著……你覺得未來瓶裝水的市場會超過飲料？”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雖然目前沒有確切的資料支撐，但現在瓶裝水在整個飲品市場的占比還不足10%。”
尤昌平的語氣裏既有質疑，也有一種隱隱的期待。
他是做銷售的人，天然對“增量市場”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如果蘇敏之說的是真的，哪怕隻有五成的可能性，那他們此刻站在的，很可能就是一個巨大風口的起點。
蘇敏之沒有迴避，也沒有故弄玄虛。
“你說的沒錯，這確實是我對未來市場的預估。”
趙立為坐在蘇敏之的右手邊，他一直聽得很認真，不怎麽插話。
此刻，他緩緩轉向蘇敏之，目光裏帶著深思，也帶著一種即將麵對巨大抉擇時特有的鄭重。
“那如果……蘇總你的預估是正確的，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麽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蘇敏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