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飛正在斟酌要怎麽回答的時候,蘇敏之突然又換了一個話題。
而且是一個讓他完全沒有防備的話題。
“對了,還有一件事,“她的語氣突然變得輕鬆了不少,“剛才隻顧著聊工作上的事情,差點忘了。”
她微微一笑,笑容溫和而得體。
“我也是聽尤經理說起才知道的——你結婚了?恭喜了,白經理。”
白曉飛愣了一下。
這個轉折來得太突然了。
前一秒他們還在就麥恩諮詢、排競協議、瓶裝水業務這些話題你來我往地過招,下一秒蘇敏之就麵帶微笑地跟他道起喜來了。
他猶豫了一瞬間,然後臉上浮現出一個有些複雜的笑容。
那種笑容裏有感謝,有意外,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杯摻了別的什麽味道的酒,表麵上看起來是透明的,但入口之後才知道後勁不小。
“謝謝蘇廠長。”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咖啡杯。
拇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像是在考慮接下來的話要不要說。
最終他還是說了。
“蘇廠長不覺得我是……攀龍附鳳?”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自嘲式的坦然。
就好像這個詞他已經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那些尖銳的棱角都被磨平了,說出來的時候反而不怎麽紮人了。
但蘇敏之注意到,他攪動咖啡勺的手指微微加了一點力度。
如果不是蘇敏之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這個細節很容易就被忽略過去了。
但她捕捉到了。
這個細節暴露了他內心的在意。
不管白曉飛嘴上說得多麽雲淡風輕,不管他把“攀龍附鳳”這四個字咀嚼了多少遍、消化了多少次,這件事在他心裏始終是一根刺。
蘇敏之看著他,目光平和。
“你是指你娶了你們盛和周老闆的千金?”
她說得波瀾不驚,沒有揶揄,沒有打趣。
這種態度反而讓白曉飛感到了一種意料之外的舒適。
在他過去半年裏,別人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反應無非就那麽幾種。
當麵恭喜的人,話裏話外總帶著一股酸味和豔羨交織的微妙氣息,笑著說“白經理好福氣啊”,但眼睛裏分明寫著“這小子運氣真好,走了捷徑”。
背後議論的人就更不用說了,什麽“入贅”“倒插門”“靠裙帶關係上位”,什麽難聽的話都有。
白曉飛的目光從咖啡杯上移開,抬起頭看向蘇敏之。
他的眼神裏有一些東西在湧動,不是尷尬,不是惱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難以用一個詞來概括的情緒。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外麵的人都這麽想。”
蘇敏之沒有說話。
前麵卡座上的那個外國人時不時地朝這邊看一眼,表情裏帶著一點好奇和一點不耐。
蘇敏之把最後一點橙汁喝完,輕輕把杯子放下。
“你還記得你當初來廠裏麵試的時候嗎?”
白曉飛一愣。
“記得。”
他點了點頭,目光裏多了一些不確定,不知道蘇敏之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舊事。
蘇敏之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麽。
“如果你想起來了,那你應該記得你從新世界百貨離職的原因。”
白曉飛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當時在麵試的時候說,你從新世界百貨離職,是因為你拒絕了你直屬領導的女兒。”
“那個領導的女兒看上了你,你沒有答應,結果他就在工作上處處為難你,你在那個環境裏待了大半年,最後實在扛不住了,才決定離職的。”
“沒錯,”他的聲音有些幹澀,“蘇廠長記性很好。”
蘇敏之看出了他的沉默裏藏著什麽,她沒有追問,隻是把目光轉向了窗外。
黃浦江對麵的浦東,此刻已經完全沉入了夜色之中,但那些工地上的燈火反而比白天更加明亮。
蘇敏之望著那片燈火,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你看對麵的浦東。”
白曉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幾年前那裏還是一片灘塗和農田,偶爾有幾排低矮的廠房,連條像樣的馬路都沒有。你要是那時候跟人說浦東將來會變成什麽樣子,沒有人會信。”
蘇敏之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窗玻璃,“但你看現在,每天都在變。昨天還是一片空地的地方,今天就打好了地基,上個月還隻有鋼筋骨架的樓,這個月已經開始裝外牆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曉飛。
“外麵的變化很大,其實人也一樣。”
她的聲音平靜而篤定,不像是在安慰誰。
白曉飛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蘇敏之微微一笑,繼續說:
“有野心不是一件壞事,白經理。”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很清楚。
“這個年代,誰沒有野心?野心是發動機,沒有它,人就是一台停在原地的車,再好看也跑不起來。”
她頓了一下,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
“關鍵在於底線。”
“野心可以大,路可以走得快,手段可以靈活,但有一樣東西不能丟,就是你自己內心的那條道德底線。隻要不觸及那條線,你做什麽選擇,走什麽路,別人的嘴管不了,也不該管。”
她看著白曉飛的眼睛,目光平靜,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感。
“至於外麵那些人怎麽想、怎麽說——”
她微微偏了偏頭,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不以為意的笑,“不重要。”
白曉飛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謝謝蘇廠長。”
蘇敏之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麽。
白曉飛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微微彎了一下腰。
“蘇廠長慢用,不打擾了。”
他轉過身,朝前麵的卡座走去。
蘇敏之抬手招來服務員。
她把麵前的空杯子和意麵盤子推到一邊,“麻煩把這些收一下,另外,再給我一份選單。”
服務員收拾了桌麵,遞上一份新的選單。
蘇敏之翻了翻,在牛排那一頁停了下來。葉懷謙喜歡吃牛排,上次來這家也是點的牛排。
她看了一下時間,估摸著他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