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過多久,葉懷謙就到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他朝這邊走過來的時候,目光隨意地掃了一眼前麵卡座上的幾個人。
然後在蘇敏之對麵坐了下來。
葉懷謙先是拿起桌上那杯服務員事先準備好的水,喝了一口。
喉結微微上下一動,然後他把水杯放回去,杯底和桌麵接觸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你到很久了?”他問蘇敏之。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帶著一點沙啞,像是今天說了太多話。
蘇敏之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嗯,一份意麵都已經吃完了,”她說,“幫你點了牛排。”
“謝謝。”
蘇敏之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聲音壓低了些。
“你身後是麥恩諮詢的人,”她的嘴唇幾乎沒怎麽動,聲音控製得恰到好處,“還有一個是我以前的秘書,現在是盛和飲料廠的銷售經理。”
葉懷謙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剛才進來的時候那隨意的一瞥,其中有一張臉確實有些眼熟,當時沒有多想,現在經蘇敏之這一提醒,那張臉上的細節像是被重新對焦了一樣變得清晰起來。
是之前在廣州見過的。
“那可真是巧了。”葉懷謙的聲音也壓得很低。
“誰說不是呢,”蘇敏之微微揚了一下眉,嘴角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不過也不全是壞事。”
葉懷謙的目光定了一下。
“哦?”
蘇敏之:“確定了我之前的一個猜測。”
她沒有把猜測的具體內容說出來。
葉懷謙嘴角上揚,那個笑容裏有一種克製的欣賞。
“套話了?”他小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調侃。
蘇敏之不以為然地輕哼了一聲。
“隨便聊了兩句。”
不過葉懷謙也知道在這個地方不太方便把這些話題展開。
背後那幾個人雖然看起來在忙著自己的事情,但餐廳的隔音條件就那麽回事,誰也不能保證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剛好卡在安全線以內。
小心駛得萬年船,有些話回去再說也不遲。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問下去。
蘇敏之會意,很自然地換了一個話題。
“你今天還順利嗎?”
葉懷謙靠在椅背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那塊地在西郊賓館附近。”
西郊賓館,那可是上海的老牌涉外賓館,當年接待過不少重要的外事活動,周圍的環境確實不錯。
“周圍環境不錯,”葉懷謙繼續說,“綠化覆蓋率高,交通也方便,離虹橋機場不算遠。”
“更關鍵的是,未來那邊還有國際學校的規劃。”
”我聽到了一些訊息,雖然還沒有正式公佈,但基本上**不離十了。有了國際學校,周圍的居住需求就會被拉起來,而且是高階的居住需求。”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我覺得值得考慮。”
蘇敏之微微搖了搖頭:“葉總就是大氣!”
換了別人,在經曆過海南房地產那一劫之後,還立即敢在上海拿地,一出手就瞄準西郊賓館那個地段,不是魄力大是什麽?
葉懷謙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輕輕笑了一下。
“少打趣我。”
他擺了擺手,“正因為經曆過海南房地產的事情,我現在才更清楚這個市場的不確定性有多大。”
“你看91年日本的房地產泡沫,在泡沫破裂之前,東京的地價高到什麽程度?幾平土地的價格可以在美國買一棟房子。”
“那些人在最高點的時候覺得地價永遠不會跌,甚至覺得全世界的錢都會湧進日本來買房子。”
“結果呢?泡沫一破,幾十萬億的財富一夜之間蒸發,多少人從千萬富翁變成了負債累累。有些人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他看著蘇敏之,目光裏有一種清醒。
“所以我覺得目前來看,拿地不在多,而在精。”
“寧可看準一塊地做深做透,也不要貪多嚼不爛。攤子鋪得太大,萬一市場有什麽風吹草動,現金流一斷,那就是萬劫不複。”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捕捉到了葉懷謙話裏沒有說出來的那層意思。
“莫非你還有其他的想法?”
葉懷謙搖了搖頭,“未來的發展誰也摸不準脈搏。”
“九十年代後半段是什麽樣子,等到了二十一世紀又會是什麽樣子,誰也說不準。我們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對,踩準了一兩步已經是運氣好了。慢慢再看吧,不急。”
然後他話鋒一轉,嘴角浮現出了一個不一樣的笑容。
“再說了,我答應了念念。”
“以後我們合作,等她明年高考結束,我們就註冊公司。”
蘇敏之聞言,眼裏閃過了一絲興味。
“做風險投資?”
葉懷謙點了點頭,“嗯,分工很明確——我負責投錢,她負責花錢。”
他說完這句話,似乎覺得還不夠完整,於是抬起目光看向蘇敏之,眼底帶著一點笑意。
“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蘇敏之端起水杯,剛送到嘴邊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她總覺得這話不對勁兒。
什麽叫“加入他們”?
這話說得好像葉懷謙和念念已經是一個陣營了,而她反而成了外人。
她放下水杯,微微眯了一下眼。
“你說反了吧,應該是你加入我們。”
葉懷謙倒是沒有在這個措辭上糾纏,反而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你要不要入股?”
蘇敏之:“我雖然沒有葉總財大氣粗……”
葉懷謙笑了。
“你要是入股的話,你來做最大股東。”
“那倒也不必,”蘇敏之說,“我那一份兒算給念念,你不能比念念多,要不然我女兒成了給你打工了。”
葉懷謙沒有反駁,“怎麽會,我是欣賞念唸的眼光。”
這話不是敷衍。
念念身上有一種他很少在其他人身上看到的東西,很難用一個詞來形容,勉強說的話,大概是一種天然的、對未來的感知力。
她不是靠資料和分析來判斷趨勢的,而是靠某種近乎直覺的東西。
這種能力在風險投資領域裏,有時候比所有的財務模型和盡職調查加起來都更值錢。
蘇敏之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彎了彎。
“你就不怕她把你錢給敗光了?”
投資不是請客吃飯,尤其是風險投資,十個專案裏能跑出來兩三個就已經算運氣好了,剩下的七八個全是打了水漂的。
念念再有天賦,她畢竟還年輕,沒有經曆過市場真正的殘酷。萬一真的判斷失誤,虧的不隻是錢,還有信心。
葉懷謙沒有猶豫,幾乎是脫口而出。
“錢沒了再掙就是。”
她看著葉懷謙,心裏泛起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這話她曾經也說過。
這個瞬間很短,葉懷謙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她很快就收斂了那點恍惚,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對話裏。
葉懷謙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想。
“念唸的想法沒有錯,投資幾家未來有潛力的公司,關鍵是選對,種子選好了,剩下的就是澆水、施肥、等待。等到他們長成參天大樹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乘涼了。”
蘇敏之看著他:“聽你這意思,是打算以後做富貴閑人了?”
她的語氣裏有一絲揶揄,但更多的是好奇。
葉懷謙轉過頭來,看著她。
“錢永遠都掙不完,但生活是屬於自己的。”
“我沒有葉總這麽豁達瀟灑。”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她做不到。
她手上的事情太多了,廠子要管,市場要拓,競爭對手在旁邊虎視眈眈,供應鏈上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事。
她不是不想停下來,而是停不下來。就像一輛在高速公路上飆到了兩百碼的車,你不是不想踩刹車,而是那個速度之下,突然踩刹車隻會翻車。
葉懷謙看著她,“蘇總以後可是要成為飲料大王的。”
他的語氣有意放輕了,像是在說一句半認真半玩笑的話,“我怎麽能跟蘇總比?”
蘇敏之眉毛一挑。
“你這是損我呢?”
“我認真的。”
葉懷謙的表情確實變認真了,他放下手裏的水杯。
“從國外的飲料市場來看,咱們國內的飲料市場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美國的可口可樂、百事可樂是怎麽做起來的?不光是靠廣告和渠道,更重要的是靠產品本身的品質和品牌的長期積澱。”
“日本的三得利、伊藤園也是一樣。你做的是技術和產品,這條路走起來慢,但走得穩。每一步都是實打實踩在地上的。”
他頓了一下,語氣裏多了一層對比的意味。
“房地產不一樣,房地產更像是資本的遊戲,比的是誰拿地快、誰融資能力強、誰敢加槓桿。這個遊戲在上升期的時候看起來人人都是贏家,但一旦……”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一個身影從旁邊走了過來。
白曉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前麵的卡座上站起來了。
他走到蘇敏之桌邊,“蘇總,我們先走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從蘇敏之身上掃過,在葉懷謙身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迅速收回。
蘇敏之點了點頭,表情從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回應。
“路上注意安全。”
白曉飛又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跟在他身後的是前麵卡座上的那兩個人。
那個外國人走在最後麵,在經過蘇敏之和葉懷謙這張桌子的時候,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那麽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了葉懷謙身上。
然後他收回目光,麵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服務員端著一個白色的大瓷盤走了過來,盤子裏是一塊煎得恰到好處的肋眼牛排,牛排上淋著的醬汁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葉懷謙看了一眼盤子,又看了一眼蘇敏之。
蘇敏之端起水杯,笑了一下。
“知道你喜歡肋眼,趁熱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