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飛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沒有接她的話,而是抬手招來服務員,點了一杯咖啡。
“美式,謝謝,不加糖。”
兩個人之間一時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不是尷尬的那種,而是一種帶著試探意味的沉默。
窗外的黃浦江在暮色裏變得更加深沉了。
太陽已經完全落到了建築群的背後,江麵上的波光從金色漸漸轉成了暗紅,再過一會兒,就會徹底沉入夜色之中。
遠處外灘的路燈已經亮了,一盞一盞地沿著堤岸排開去。
對岸浦東的工地上倒是不分晝夜地忙碌著,幾盞高高架起的探照燈把周圍照得雪亮,塔吊的臂架緩緩旋轉,丈量著這座城市飛速膨脹的野心。
蘇敏之不急。
她知道白曉飛主動要求坐下來,一定有話要說。
釣魚的人都知道,魚餌入水之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著急收線,而是耐心。
她慢條斯理地吃著意麵,叉子捲起麵條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白曉飛看著她吃東西,一時間竟然覺得有些無從開口。
他準備了好幾個話題切入點,但蘇敏之這種不疾不徐的態度,反而讓他原來準備好的那些話都變得有些不合時宜了。
沉默又持續了大概半分鍾。
服務員把咖啡端了上來,白曉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根上散開。
他把杯子放下,終於開了口。
“那天在這邊碰到尤經理,我就知道瞞不住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坦誠,蘇敏之的叉子微微停了一下。
與其被動地等著蘇敏之來試探,不如自己先把話攤開,至少還能掌握一部分主動權。
蘇敏之看了他一眼,把最後一口意麵吃完,不緊不慢地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瞞不住什麽?”
蘇敏之語氣很平淡,“商業競爭而已。今天是你們盛和找麥恩諮詢,明天說不定我們也會找。這種事情,很平常。”
白曉飛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下,但隨即又繃了回去。蘇敏之越是表現得不在乎,他就越是拿不準她到底在想什麽。
“還是蘇廠長豁達。”
他感慨了一句,語氣裏是真誠還是客套,很難分辨。
他端著咖啡杯,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這幾年在國內飲料市場,”他的語速放慢了一些,“我們盛和跟光華的差距越來越大。”
“尤其是在品類方麵,你們光華這幾年的產品線拉得又快又準,每一個新品類的推出時機都踩得剛剛好。我們盛和呢……說句不好聽的,這兩年基本上是在跟著你們的節奏走。”
蘇敏之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白曉飛繼續說:“所以我們周總也是急得不行。他是個要強的人,你也知道的,盛和在華東做了這麽多年,一直是排頭兵,這兩年被你們趕超了,他麵子上過不去,心氣兒也放不下。”
“聽說麥恩諮詢在消費品行業的經驗豐富,全球前幾大快消品公司的戰略都是他們操刀的,這不就找了他們來給我們出出主意。”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喝了口咖啡,然後補了一句:
“主要還是看看我們未來可以怎樣來擴充飲料的產品線,補齊短板,做一些差異化的佈局。”
蘇敏之放下橙汁杯,手指輕輕在桌麵上點了兩下。
白曉飛這番話說得很漂亮。
承認了盛和跟光華之間的差距,姿態放得很低。
把找麥恩諮詢的動機歸結為自身發展需要,也說得合情合理。但蘇敏之注意到,他自始至終沒有提“純淨水”三個字。
他說的是“擴充產品線”和“差異化佈局”,用的是大而化之的表述,什麽都能裝在裏麵,但什麽都沒有明確指出來。
蘇敏之心裏瞭然,但麵上不露分毫。
“白經理沒有必要跟我解釋這麽多,”她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點善意的笑。
“咱們畢竟是競爭對手,你們找諮詢公司幫忙做戰略規劃,這是企業發展的正常操作,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
這話說得大方得體,但白曉飛卻覺得渾身不太自在。
“主要是怕蘇廠長誤會。”
“我們確實是從企業自身長遠的戰略發展來考量的,不是想刻意跟光華搶占市場。”
蘇敏之看著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這話就有點假了。
市場就那麽大,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哪有什麽“不搶占別人市場”的競爭?
這話說出來連白曉飛自己大概都不信,但在這種場合,雙方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層體麵的薄紗,誰也不會去戳破。
蘇敏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她突然換了一個方向。
“麥恩的收費怎麽樣?”
白曉飛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想到蘇敏之會突然換到這個話題上來。
剛才的對話節奏一直是他在主導,他在解釋,她在聽,他在表態,她在回應。但這句話一出來,主導權就換了手。
他看了蘇敏之一眼,發現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隨口一問。
蘇敏之繼續問:“他們是按專案打包收費,還是按小時收費?我聽說國外的諮詢公司一般都是按時間來算的,合夥人一個小時好幾百美金,專案經理也不便宜。”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真的對諮詢行業的收費標準感興趣。
但白曉飛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這麽簡單。
“蘇廠長怎麽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他試探著問,把問題拋了回去。
“白經理提醒了我,”蘇敏之微微一笑。
“時代在進步,我們也得跟上才行。以前我們光華做事憑的是經驗和直覺,遇到問題自己悶頭想辦法。但現在不一樣了,國際化的管理理念和方**擺在那裏,能借力為什麽不借力呢?”
白曉飛沒有接話,隻是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蘇敏之繼續說:“我聽說諮詢公司在簽訂合同的時候都有排競協議,同一個行業領域裏,服務了一方就不能再接另一方的活兒,對吧?這也合理,畢竟涉及到商業機密。”
白曉飛微微點了點頭:“對,行業慣例。”
“那就好。”蘇敏之的嘴角彎了一下。
“既然你們盛和做的是戰略層麵的諮詢,那應該是大方向上的事情,品類規劃、市場佈局之類的。”
“我們這邊呢,最近倒是在具體業務上遇到了一些難處,性質不太一樣。如果麥恩那邊的排競協議允許的話,或許我們也可以找他們聊一下。”
她說著,不經意地抬手朝前麵的卡座方向指了指。
白曉飛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一下。
他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剛才蘇敏之說的每一個字,越品越覺得不簡單。
諮詢公司雖然有保密義務,但人和人之間一旦建立了聯係,很多東西就不是一紙協議能完全封住的。
這個女人……白曉飛在心裏暗暗吸了一口氣。
“業務上的難處?”他選擇先在這個點上試探一下,看看蘇敏之到底想說什麽。
“據我所知,你們光華在飲料市場的份額已經是華南地區的老大了,今年上半年的增長率也是行業裏最快的。這種成績,怎麽還會有什麽難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維。
蘇敏之笑了笑,“飲料那塊確實還可以,沒什麽大問題。”
她說得很坦然,“遇到難處的是瓶裝水。”
“你也知道,我們是今年才進入到這個領域的,說白了就是個新手。經驗上比不了你們盛和這種在水飲行業深耕了多年的老前輩,確實遇到了一些問題。”
白曉飛聽到“瓶裝水”三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蘇敏之主動提到了瓶裝水。
她究竟什麽意思?
她是真的在瓶裝水業務上遇到了困難,還是故意試探他的反應?
又或者……她已經知道了盛和即將進軍純淨水市場的計劃,正在用這種方式引他說出更多的資訊?
白曉飛試圖從蘇敏之的臉上看出些什麽。
但是失敗了。
蘇敏之繼續說:“白經理方便介紹一下嗎?我是說前麵那兩位。”
她又朝卡座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回頭我自己聯係麥恩的上海辦公室也行。”
白曉飛沉默了兩三秒鍾。
“實不相瞞,”他說,“我們跟麥恩的合作範圍裏也包括了瓶裝水這一塊。所以按照排競協議的約束,他們暫時是沒辦法接你們的業務的。”
蘇敏之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表情裏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瞭然,但隨即被一層遺憾覆蓋了。
“那真是可惜了。”她歎了口氣。
然後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像是在閑聊:
“不過說起來,你們盛和不是一直都有瓶裝水的業務線嗎?我記得你們在杭州那邊還有一個水源地,運營了好多年了。這種成熟的業務,還需要找麥恩來做諮詢?”
她歪了歪頭,眼睛裏帶著一點好奇,像是真的不太理解。
“瓶裝水不就是礦泉水嘛,灌裝、貼標、鋪渠道,你們都是輕車熟路了。這有什麽需要外麵的諮詢公司來幫忙調整的?”
這句話問得四兩撥千斤。
白曉飛又端起了咖啡杯。
這一次他喝了很長一口,像是需要用那幾秒鍾的時間來決定接下來的話該怎麽說。
蘇敏之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柔軟的刀子,不見血,但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
此刻,他已經有些後悔坐到她對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