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理清楚盛和即將推出純淨水的思路後,靠在辦公椅上沉默了很久。
按理說,這是一個需要緊繃起來應對的訊息。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居然沒有太多焦慮,反而湧上來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就好像一個練了很久劍的人,終於等到了一個值得出手的對手。
越是緊張的時候,她就越想放鬆。
大事麵前先讓自己鬆下來,腦子才能轉得更清楚。
下午三點多,她把手頭的幾份檔案簽完,跟秘書交代了明天上午的行程安排,便提早下了班,先去了外灘附近的一家美容院。
美容院是她常去的那家,前台一看到她就笑著迎上來:“蘇總,好久沒見您了。”
“最近忙,”蘇敏之換上拖鞋,“老樣子,護膚加精油按摩。”
躺在美容床上的時候,她閉著眼睛,腦子裏卻還是止不住地在轉。
盛和的渠道、定價策略、他們可能瞄準的消費人群……一個一個念頭冒出來,又一個一個被她按下去。
做完護理出來,整個人清爽了不少,連肩頸的痠痛都鬆快了許多。
她站在美容院門口,看了看天色,夏天的傍晚,太陽還掛在半空,天際線被染成一片暖橘色。
本來想約葉懷謙吃晚飯,但他在西郊那邊,讓她不用等他,自己先過去,他那邊忙完過來找她。
上海大廈頂樓的西餐廳是蘇敏之偶爾會來的地方。
位置好,視野開闊,從落地窗望出去,整條黃浦江盡收眼底,對岸浦東的工地上塔吊林立,日夜不停。
這個時間還不到正式的晚餐時段,餐廳裏客人不多,顯得格外安靜。
蘇敏之被領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翻了翻選單,有些餓了,也沒打算等葉懷謙,自己先點了一份意麵和一杯果汁。
服務員退下後,她側過頭望著窗外的黃浦江。
江麵上有幾艘貨船緩緩駛過,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對麵浦東那一片,幾年前還是大片的農田和低矮的房子,現在已經熱火朝天地建起來了。
她一邊想著上午跟林雅文說的那些話,一邊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餐廳。
前方的卡座,有兩個人剛剛落座。
一個是外國人,四五十歲的樣子,穿了一件白色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上去像是那種常年在亞洲出差的歐美高管。
另一個是中國人,三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身材瘦削,從包裏翻出一份檔案。
蘇敏之本來沒太在意,隻是隨意一瞥。但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詞。
“McKain。”
蘇敏之的手指微微一頓。
McKain——麥恩諮詢。
她沒有刻意去聽,但那個老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餐廳安靜,偶爾幾個詞匯還是會飄過來。
她的英文底子不差,日常的商務對話聽懂七八成是沒問題的。
“market share……pure water segment……”
“distribution network……aggressive pricing……”
蘇敏之坐直了身子,端著杯子的手不動了。
她側耳細聽,表麵上依舊神色如常,目光還是落在窗外的江麵上,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兩個人的對話上。
然後,一個讓她幾乎笑出聲的詞匯從那個老外口中蹦了出來。
“Su Minzhi。”
她的名字。
發音不太標準,但她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蘇敏之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可真是……巧了。
“蘇廠長?”
身後突然有人喊她。
蘇敏之回過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白曉飛。
前麵卡座的老外正衝著白曉飛招手,示意他過去坐。
另一個中國人卻是敏感地捕捉到了白曉飛剛才喊的那句“蘇廠長”,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迅速在蘇敏之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不動聲色地低下了頭。
蘇敏之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微微一笑:“白經理,好久不見。”
她沒有伸手。
白曉飛似乎也不意外她的反應,點點頭:“是啊,沒想到這麽巧,在這兒碰上了。”
蘇敏之微微一笑,語氣平淡:“上海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白曉飛看了一眼她麵前隻擺了一副餐具,似乎在判斷她是一個人還是在等人。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能耽擱蘇廠長幾分鍾嗎?”
蘇敏之微微一愣。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不露聲色地看了一眼前麵卡座的那兩個人。
白曉飛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衝她微微點了下頭,然後快步走到前麵,彎下腰,用英文小聲跟那兩個人解釋了幾句。
蘇敏之沒有刻意去聽他說了什麽,但從那個老外的反應來看,白曉飛顯然告訴了他們剛才他打招呼的那位女士是誰。
那個外國人抬起頭,越過白曉飛的肩膀看向蘇敏之,表情在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先是好奇,然後是一閃而過的尷尬,最後變成了一種職業化的的微笑。
像是背後說人壞話,結果被當事人聽到了的那種感覺。
蘇敏之沒有讓對方太難堪,隻是遠遠地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那個老外也舉了舉手中的水杯,算是回應。
白曉飛很快走了回來,在蘇敏之對麵坐下。
服務員端著蘇敏之剛才點的意麵走了過來,彎腰輕輕放在她麵前:“您的意麵,請慢用。”
熱騰騰的意麵冒著香氣,奶白色的醬汁裹著每一根麵條,上麵撒了一層帕爾馬幹酪和新鮮的羅勒葉。
白曉飛看了一眼那盤意麵,又看了看蘇敏之,似乎有些意外。
一個人,在這種高檔西餐廳的頂樓,點了一份意麵,對著黃浦江吃。
他微微笑了笑,語氣裏帶著一點試探:“蘇廠長……看上去挺愜意的。”
蘇敏之不緊不慢地拿起叉子,把意麵捲了一小卷,抬眼看了他一眼。
“還行,”她把意麵送進嘴裏,嚼了嚼,不慌不忙地嚥下去,才說,“忙裏偷閑嘛,白經理今天也是來偷閑的?”
她語氣裏帶著淡淡的笑意,但白曉飛聽得出來,那句話的重點不在偷閑上。
她是在問他:你今天來這裏,是幹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