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坐落在一條安靜的衚衕深處,青磚灰瓦,古色古香。
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冬日的寒風中輕輕搖晃。推開雕花的木門,一股溫暖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茶香撲麵而來。
蘇敏哲走進茶館,眼睛一掃,就看到了她。
鍾念喬。
果然是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著頭,跟旁邊的人說些什麽,側臉的輪廓柔和而清晰,和他記憶中的模樣一致。
她旁邊還有一個男孩兒。
之所以說是男孩,因為他看上去十四五歲的樣子,頭發理得很短,一張臉白白淨淨的,眉眼間和鍾念喬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脫和機靈。
鍾念喬壓低聲音,小聲說:“周齊,我剛才說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周齊翻了個白眼,一副“你已經說了八百遍了”的表情:
“知道了知道了,等會兒你給我使眼色,我就說家裏有事,然後你就可以藉口送我回去,順便開溜。姐,這點小事你都不放心我?”
周齊嘟囔著,伸長脖子往門口張望,“他怎麽還沒來啊?該不會放鴿子了吧?那可太好了,我們可以直接回家……”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一個高挑的身影正朝他們這邊走來。
周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心裏暗暗咋舌——這人,長得也太帥了吧?
蘇敏哲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灰藍色的方格圍巾,整個人看起來既清俊又沉穩。
他的眉眼間透著一股溫潤的書卷氣,卻又不失男人的硬朗。
周齊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鍾念喬,小聲說:“姐,那個人是不是……”
鍾念喬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整個人愣住了。
是他。
怎麽會是他?
鍾念喬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蘇敏哲已經走到了桌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好像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你好,我是蘇敏哲。”
他拉開對麵的椅子,從容地坐了下來。
鍾念喬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說:“我是鍾念喬。”
蘇敏哲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我知道。沒想到這麽巧,我們這麽快就又見麵了。”
旁邊的周齊心裏咯噔一下,什麽意思啊?又見麵?難不成他們之前就認識?
他瘋狂地跟鍾念喬擠眉弄眼,眼神裏寫滿了疑問:姐,什麽情況?你們之前見過?那還演不演了?還按照之前說好的劇本來嗎?
可惜鍾念喬根本沒有看向他。
她的目光落在蘇敏哲臉上,心裏亂成了一團麻。
她萬萬沒想到,那天在麵館偶遇的男人,竟然就是媽媽和周叔叔給她介紹的相親物件。
這也太巧了吧?
蘇敏哲的目光從鍾念喬身上移開,看向她旁邊的男孩子,男孩也正一臉好奇地打量著他。
蘇敏哲心裏有幾分猜測。這應該就是鍾念喬的弟弟了,看年紀應該是周主任的兒子。
鍾念喬注意到他的眼神,連忙介紹說:“這是我弟弟,周齊。”
“你好。”蘇敏哲微微頷首,態度溫和而有禮。
“你……你好。”
他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這人長得帥,氣質也好,看起來不像是什麽奇葩。
鍾念喬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瞬間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打扮。
紅毛衣,綠褲子。
她今天故意穿得土氣,就是想讓對方知難而退。畢竟她壓根沒打算相親成功,可現在……
她心裏暗暗歎了口氣。
早知道是他,她說什麽也要換一身衣服!
“聽說鍾小姐在北大讀博?”
鍾念喬正欲說話,旁邊的周齊已經開口了。
“我姐這人,從小就好吃……”
還沒說完,就被鍾念喬從桌子下麵狠狠踢了一腳。
“嘶——”周齊疼得齜牙咧嘴,差點叫出聲來。
得,他這回算是明白了。
姐姐這是不想讓他拆台啊!
可是……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怎麽現在又變卦了?
周齊委屈巴巴地看了鍾念喬一眼,隻見她臉上帶著一絲尷尬的紅暈,眼神裏寫滿了“你給我閉嘴”的警告。
他瞬間瞭然。
行吧,女人心海底針。姐姐這是對這個男人有意思了,不想讓他幫倒忙了。
周齊清了清嗓子,微笑著繼續說:“我姐從小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年年都是三好學生。而且她長得漂亮,心地善良,對我這個弟弟也特別好……”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蘇敏哲的反應。
蘇敏哲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忍笑。
鍾念喬的臉更紅了,輕輕咳嗽了兩聲。
周齊立馬心領神會,連忙說:“那個,我約了同學,要去打籃球,我先走了啊。”
說完,他一溜煙地跑了。
走出茶館大門的時候,周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窗戶,他看到姐姐和那個男人正麵對麵坐著,似乎在說著什麽。姐姐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和平時在家裏那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完全不同。
周齊嘿嘿一笑。
茶館裏,蘇敏哲挑了挑眉,假裝沒有看到剛才這姐弟倆的眉眼官司。
“令弟很活潑。”他說。
鍾念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就是話多,你別介意。”
“不介意,”蘇敏哲搖了搖頭,“看得出來,你們姐弟感情很好。”
鍾念喬點了點頭。
她低頭看著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直接說:“蘇先生,其實,我沒打算相親。”
蘇敏哲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
她今天的打扮,明顯是敷衍了事——紅毛衣配綠褲子,頭發也隻是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更是連淡妝都沒有化。跟那天在江漢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她顯然隻是過來走個過場。
鍾念喬繼續說:“不過這跟你沒有關係,我不是針對你。唉,是我媽非要逼著我來的,她急著讓我相親,是怕我去了敦煌就不回來了。”
“敦煌?”
鍾念喬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光芒。一提到敦煌,她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眼睛裏帶著幾分嚮往和憧憬。
“我年後要去敦煌,”她說。
“我是研究考古的,擅長文物修複。這次去敦煌,是去做壁畫修複工作。敦煌的壁畫,曆經千年,很多都已經殘損嚴重,需要專業的修複人員。”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媽覺得,敦煌那地方,又偏又遠,條件又艱苦,去了就很難回來。”
“她怕我在那邊待久了,把自己耽誤了,這才著急給我介紹物件。”
蘇敏哲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鍾念喬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然後說:“所以,我今天來,真的隻是為了應付我媽。”
她說完,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蘇敏哲。
她在等他的反應。
是失望?是憤怒?還是轉身離開?
她之前也相過親,一聽說她要去敦煌,對方就立刻打了退堂鼓。
無非是覺得她不顧家、太任性,還有人直接說她不適合結婚。
她早就習慣了。
可蘇敏哲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沒有失望,沒有憤怒,更沒有轉身離開。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還有幾分……欣賞?
“鍾小姐,”蘇敏哲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沉穩,“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在廣東工作?”
鍾念喬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媽媽和周叔叔應該是提過一嘴的,可她對相親本來就沒抱希望,壓根沒放在心上,自然也沒記住這些細節。
“我在廣東工作,”蘇敏哲繼續說,“近期應該不會調回北京。”
鍾念喬的眼睛一亮,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你的意思是,”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們可以……合作應付家裏?”
這倒是個好主意。
他在廣東,她在敦煌,兩個人天各一方,互不幹擾。隻要對外宣稱在談戀愛,就可以堵住家裏人的嘴,她也可以安心去敦煌做她的壁畫修複了。
等過個一年半載,再找個合適的理由分手,一切都順理成章。
然而,蘇敏哲的下一句話,卻讓她徹底愣住了。
“不,不是應付。”
蘇敏哲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我是覺得,我跟鍾小姐挺合適的。”
鍾念喬:“……”
“我不在北京,鍾小姐自然可以去敦煌,”蘇敏哲繼續說,“你有你的夢想,我尊重你的選擇,也不會幹涉你的工作。”
他頓了頓,目光真摯而誠懇。
“而且,我對鍾小姐,是真的有好感。”
鍾念喬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的意思是?”她的聲音有些幹澀。
蘇敏哲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如玉,卻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們可以試試,”他說,“以結婚為前提。”
鍾念喬徹底愣住了。
茶館裏的陽光依舊溫暖,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茶香,襯得這個冬日格外寧靜。
可鍾念喬的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以結婚為前提?
她看著對麵的男人,看著他溫潤的眉眼和從容的神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來之前,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會遇到他。
一個尊重她的夢想、理解她的堅持,還願意以結婚為前提和她交往的人。
鍾念喬低下頭,看著杯中的茶水,心裏亂成了一團麻。
可不知道為什麽,那團亂麻裏,竟然還夾雜著一絲隱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