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哲是在相親的前一天,才從舅舅口中得知了相親物件的全名——鍾念喬。
鍾念喬。
他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蹙起。
第一反應是——會不會是重名?難不成是他在江漢的那家麵店碰到的女孩子?
鍾念喬這個名字並不常見,再加上舅舅說過,周主任是這個女孩兒的繼父,她親生父親是江漢大學的教授。
蘇敏哲幾乎可以確定,她應該就是他在江漢市碰到過的那個女孩子。
沒想到當時那一句“有緣再見”,這麽快就要再見麵了。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舅舅!”
蘇念唸的聲音打斷了蘇敏哲的思緒,她正舉著兩件衣服站在蘇敏哲麵前,一臉認真地比較著。
“舅舅,你還是穿這件呢大衣吧,”蘇念念把手中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往他身上比了比,“比你穿麵包服要更帥一點。”
蘇敏哲低頭看了看蘇念念手裏的大衣,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這件大衣是好看,可是……”
“可是什麽?”
蘇敏言從沙發上探出頭來,手裏還捧著一個橘子,剝得正起勁:“今年外麵可是零下呢,穿這麽薄,凍感冒了怎麽辦?”
“溫度哪有風度重要?舅舅可是去相親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好不好!”
“相親又不是隻看皮囊的,”蘇敏言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再說了,就我們這種長相的,套個麻袋都好看。”
蘇念念翻了個白眼:“小舅舅,你也太自戀了吧。”
“這叫實事求是,”蘇敏言一本正經地說,“基因擺在這兒呢,我有什麽辦法?”
蘇念念被他氣笑了,轉頭看向一旁的雲舒和蘇敏之,一副“你們快管管他”的表情。
蘇敏之靠在雲舒身邊,手裏捧著一杯熱茶,饒有興致地看著蘇念念和蘇敏言鬥嘴。
今天,蘇敏行一家去琪琪姥姥家裏了,家裏難得清靜了些,倒是讓這兩個活寶有了更多發揮的空間。
蘇念念不理會蘇敏言,繼續對蘇敏哲說:“舅舅你就聽我的,穿這件大衣,再配上那條方格的圍巾,絕對夠帥。”
蘇敏哲看著蘇念念認真的樣子,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好,”他伸手接過大衣,笑著說,“我就聽念唸的。”
蘇念念滿意地點點頭,又跑去翻找那條方格圍巾了。
雲舒抬頭看向蘇敏哲,語氣溫和:
“就見個麵,認識一下,有眼緣就多聊聊,要是沒有緣分,就說家裏有事,早點兒回來。雖說是你舅舅介紹的,也不必委屈自己。”
蘇敏哲走到雲舒身邊,彎下腰,認真地說:“我知道了,媽,我心裏有數。”
雲舒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我們不圖別的,就希望你能找個合心意的人。”
“媽,你放心吧。”蘇敏哲握了握雲舒的手。
蘇念念跑回來,手裏拿著那條灰藍色的方格圍巾,小心翼翼地幫蘇敏哲圍好,然後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完美!舅舅你今天絕對是整條街最帥的仔!”
蘇敏哲低頭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配上方格圍巾,確實比之前的麵包服要精神許多。
他對著玄關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蘇敏哲出門後,蘇念念拽著蘇敏言也要出門。
“小舅舅,陪我去洗照片!”她一邊穿外套一邊說,“這幾天拍了不少照片,我想洗出來做成相簿。”
兩人穿戴整齊,跟雲舒和蘇敏之打了聲招呼,便出門去了。
家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蘇峻峰去了春節的團拜會,要到傍晚才能回來。蘇敏行一家在琪琪姥姥那邊,估計也要待到晚上。現在家裏隻剩下雲舒、蘇敏之和雲鬆明三個人。
雲鬆明坐在雲舒對麵的單人沙發上,他看著孩子們離開的方向,感慨地歎了口氣:“一晃眼的功夫,孩子們都長大了,敏哲也要談婚論嫁了。”
“我還記得,“雲鬆明繼續說道,“你當初說要收養他的時候,峻峰在西北,你在上海帶著兩個孩子,還懷著敏言,我當時心裏也有些顧慮,對峻峰也有埋怨。”
雲舒垂下眼眸,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其實,我當時也沒想太多。我跟峻峰異地,都挺不容易的。他在西北守著邊防,一年才能回來一次。我在上海一邊工作一邊帶孩子,有時候忙起來,連給孩子做頓像樣的飯都顧不上。”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我理解他的抱負,他也理解我的工作。軍嫂跟著一起調動本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可他從未跟我提過這些,從來沒有要求我工作調動去西北陪他。我們這些年相互扶持著一起走過,靠的就是互相理解和互相尊重。”
雲鬆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所以,他當時想收養敏哲的時候,我也理解他。”
雲舒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那孩子是峻峰戰友的兒子,他父親是烈士,峻峰說,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戰友的孩子沒人管。”
“隻不過……”她話音一轉。
蘇敏之忍不住問:“隻不過什麽?”
“隻不過,我當時便說了,我沒有給別人養孩子的愛好,這孩子既然送到了上海,那他就得姓蘇,以後就是我的孩子。”
雲鬆明聽到這話,欣慰地點了點頭:“你做得對。”
“敏哲懂事後,我們也沒有瞞著他,”雲舒繼續說道,“峻峰帶他去過西北,給他父母掃過墓,讓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裏。但是,其他的人,就沒必要了。”
蘇敏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雲鬆明放下茶杯,神情變得有些複雜:“是不是他爺爺奶奶那邊找過他?”
雲舒的眼神微微冷了下來:“找過,還是瞞著我們,直接去找的敏哲。”
蘇敏之皺起眉頭:“當時他們自己不願意撫養敏哲,隻願意拿撫卹金,現在怎麽還好意思找上門來?”
雲舒歎了口氣,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無奈:“人性如此。當初敏哲的父親犧牲後,部隊給了一筆撫卹金,他爺爺奶奶拿了錢,後來敏哲母親生下他去世,他爺爺奶奶卻說家裏條件不好,養不了這個孩子。峻峰實在看不下去,才把敏哲帶了回來。”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些年,我們把敏哲養大了,現在他事業有成,他們這時候找上門來,說什麽血脈親情,想要認回孫子。”
蘇敏之冷笑了一聲:“想得倒美。”
“敏哲也沒有瞞著我們,”雲舒說,“那天他們找上門的時候,敏哲直接給你爸打了電話。你爸當天把人送走了。”
雲鬆明:“峻峰做得對。”
是啊,這世上的道理本該是公道的。
哪有別人辛辛苦苦把一棵弱不禁風的小樹苗,澆灌嗬護成如今這般枝繁葉茂、已經成蔭的大樹,你當初棄之如敝履,如今卻想著來樹下乘涼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