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政委調職到江蘇軍區後，劉若蘭的工作關係也隨之調到了上海市經委，不過她還有一年就要離休了。
到上海後，買房子成了頭等大事。
劉若蘭看了好幾處房子，浦東浦西都跑了個遍。
考慮到小鐵上學的問題，問過方東升的意見後，還是把房子買在了浦西。
這些年，方政委和方東升父子倆的關係一直不遠不近。
每次方東升打電話回家，劉若蘭都要絮絮叨叨說上半個多小時，從小鐵最近又長高了多少，到關心他今天吃了什麽，事無巨細。
方東升聽著母親的嘮叨，心裏是踏實的。
等母親說完了，再跟妻子說一會兒。夫妻倆聚少離多，妻子從不抱怨。
電話快掛的時候，方東升會例行公事地問候一下方政委。
倒是小鐵，跟爺爺的關係格外親近。
在廣州的時候，方政委工作再忙，每週都要抽出時間陪孫子。
他年輕時候學過幾筆丹青，便教小鐵畫畫。小鐵坐在他腿上，握著毛筆，歪歪扭扭地畫一隻大老虎，方政委就誇他有天賦。
有時候趕上週末，方政委會帶著小鐵去部隊駐地。小鐵第一次見到坦克的時候，眼睛都看直了，趴在鐵皮上不肯下來。
方政委調到南京後，經常往返上海，雖然父子倆解開心裏的疙瘩很難，但方政委還是有意無意地想多跟兒子相處。
這一天，方政委在舟山視察結束，本該直接回南京。
舟山是東海前哨，戰略位置重要，他在那裏待了三天，檢查了幾處軍事設施，開了好幾個會，忙得腳不沾地。
視察結束後，司機小王把車開上渡輪，準備返程。
渡輪緩緩駛離碼頭，海風從車窗的縫隙裏灌進來，帶著一股鹹腥味。
方政委靠在後座上，望著窗外灰藍色的海麵，突然開口說：“今天不回南京了，去上海。”
小王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麽，隻是點點頭。
車子下了渡輪，一路往浦東方向開。
“去光華飲料廠那邊。”方政委說。
小王和小宋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他們知道，方東升就在光華飲料廠工作。
下午五點半，車子停在光華飲料廠對麵的馬路邊。
方政委把車窗搖下一道縫，目光盯著廠門口。
下班的人群陸陸續續從廠裏湧出來，騎自行車的、走路的、三三兩兩說笑著的……方政委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卻始終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人群漸漸稀疏了，方東升還是沒出來。
“首長，要不要進去看看？”小宋問。
方政委搖搖頭：“再等等。”
方東升確實還在廠裏。
新品果奶係列馬上就要上市了，這是光華飲料廠今年最重要的專案。蘇敏之把研發工作全權交給他負責，他自然不敢有絲毫懈怠。
生產車間已經開始試生產了，第一批果奶剛剛下線。
草莓味和水蜜桃味的都沒什麽問題，口感順滑，甜度適中，跟實驗室的配方完全一致。方東升自己嚐了好幾次，又讓車間裏的工人嚐了嚐，大家都說好喝。
唯獨原味的，總感覺差了點什麽。
方東升又拿起一瓶剛下線的原味果奶，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奶香是有的，甜味也有，但就是……就是少了點什麽。
說不上來是什麽，但就是不對勁。
他皺著眉頭，把瓶子放下，又拿起實驗室的配方單仔細比對。
原料配比，沒問題。
殺菌溫度，沒問題。
灌裝時間，沒問題。
冷卻速度，也沒問題。
每一個環節都跟實驗室一模一樣，可為什麽味道就是差那麽一點？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好幾天，怎麽都找不到症結所在。他打算今晚回去好好想想，說不定換個思路就能找到答案。
方東升收拾好東西，關了燈，鎖好門，往廠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他剛走出幾步，就看到了馬路對麵停著的那輛車。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方政委的臉。
他衝方東升招了招手。
方東升愣了一下，快步走過馬路，先跟司機小王和警衛員小宋打了個招呼，然後才問方政委：“您怎麽過來了？”
“路過，順道接你。”方政委的語氣盡量顯得隨意。
方東升知道他這幾天在舟山，從舟山回南京，怎麽也不會路過浦東。但他什麽也沒說，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方政委先開口打破沉默：“最近挺忙的？”
“在忙新產品上市的事情。”方東升回答。
“什麽新產品？”
“果奶，一種乳飲料。就是在牛奶裏新增果汁和其他配料，口感比較清爽。”
方政委想找點話題聊聊，但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兒子搞的那些飲料、配方之類的東西，他一竅不通。
而他熟悉的那些軍事、政治、部隊建設之類的話題，兒子又不感興趣。
但他還是想找點話題聊聊。
“前兩天我跟軍委的蘇參謀長通了個電話。”方政委說。
方東升轉過頭看他。
“咱們新家收拾得差不多了，改天叫敏之帶著念念一起來家裏吃頓飯。”
方政委一提蘇敏之，方東升就想起一件事。
壞了。
那盒巧克力，他又忘了。
蘇敏之前幾天去了一趟香港，這次去香港，主要是敲定陸家嘴專案的建築設計師。
回來的時候，她給大家帶了禮物，還專門給方東升的兒子小鐵帶了一盒進口巧克力。
“這是瑞士的牌子，小孩子都愛吃。”蘇敏之把巧克力遞給他的時候這麽說，“小鐵肯定喜歡，你記得帶回去。”
方東升當時滿口答應，把巧克力放在辦公室的抽屜裏，想著下班的時候帶回家。
結果一忙起來就全忘了。
前天忘了，昨天忘了，今天又忘了。
“停車。”方東升突然說。
小王踩了刹車，從後視鏡裏疑惑地看著他。
“我有東西忘在廠裏了，得回去拿一下。”方東升解釋道。
車子掉頭，重新駛向廠區。
車子在廠門口停下，方東升推開車門，正準備下車，方政委突然開口了。
“東升。”
方東升回頭看他。
方政委的表情有些猶豫，像是在斟酌措辭。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我能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帶著幾分試探，甚至還有一點點討好。
方東升愣住了。
“可以。”方東升聽到自己的聲音，“不過我們研發中心有規定，實驗室外人不能進入。”
“沒事，我就在外麵等你。”
廠區裏空蕩蕩的，隻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方東升走在前麵，方政委和小宋跟在後麵。
“這邊是生產車間。”方東升指著左邊的廠房說，“那邊是倉庫，我們研發中心在後麵那棟樓裏。”
方政委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這是他第一次來兒子工作的地方。
“這是什麽？”
“冷卻塔。”
方東升走到研發中心門口，拿出鑰匙。
結果門鎖是開著的狀態。
他的動作頓住了。
方東升清楚地記得，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離開之前，他把實驗室的門鎖好，又把外麵這道門也鎖好了，他鎖門的時候還專門檢查了一下。
但現在，這道門沒有鎖。
方東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回過頭，把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
方政委和小宋一看他這個動作，立刻明白了什麽意思。
小宋立刻上前一步，把方東升拽到身後，說：“我先進去看看。”
方政委直接捲起袖子：“一起，我年輕時候身手可不比你差。”
三個人沿著走廊往裏走，方東升注意到，資料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絲光亮。
有人在裏麵。
方政委和小宋交換了一個眼神。
小宋比了個“三、二、一”的手勢，然後猛地推開門。
“誰在裏麵？！”
資料室裏，一個黑影正蹲在檔案櫃前麵，手裏抱著一摞檔案。
聽到門響，那人霍然起身，滿臉驚恐，下意識地想往窗戶方向跑。
“站住！”
那人剛跑出兩步，後領就被一隻大手死死抓住。方政委順勢一擰，借著慣性把那人整個人摔在地上。
小宋緊跟著撲上去，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把他的雙手反剪到背後。
“別動！”
整個過程，前後不過三秒鍾。
方東升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那個小偷已經被製服了，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綁起來，報警吧。”
所以，當蘇敏之聽到林雅文說，那個小偷被方東升的父親直接擒住的時候，她愣了好一會兒。
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她不知道該說這人是倒黴呢，還是倒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