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跟桃花村簽完合同後,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蘇敏之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時,陳支書激動得雙手都在微微發抖。這座廢棄多年的酒廠,終於要迎來新生了。
“蘇廠長,您放心,隻要廠子建起來,我們全村人都支援您!”陳支書握著她的手,用力搖晃著,黝黑的臉上滿是真誠。
蘇敏之微笑著點頭:“陳支書,以後還要多多仰仗您幫忙協調。等廠子投產了,優先招收咱們村裏的鄉親。”
此話一出,圍觀的村民們頓時沸騰起來,紛紛鼓掌叫好。
簽完合同,蘇敏之沒有片刻耽擱,立刻把江經理叫了過來。
“你去通知青山飲料廠的童廠長,就說我們決定退出競爭。”
江經理點點頭,轉身要走,又被蘇敏之叫住。
“還有一件事。”
“您說。”
蘇敏之的眼神微微眯起,聲音放低了幾分:“青山鎮那邊的情況,你繼續盯著。徐向民買下飲料廠之後有什麽動靜,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江經理心領神會,鄭重應道:“明白了。”
當天下午,江經理就給童廠長打去了電話。
電話那頭,童廠長沉默了許久,最後隻是長歎一聲:“可惜了……蘇廠長是個實在人,本來我是想把廠子交給她的……唉,可惜了。”
江經理把通話內容轉告給蘇敏之時,她隻是淡淡一笑,沒有多說什麽。
你退一步,未必是輸,別人進一步,也未必是贏。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蘇念念就開學了。
蘇敏之站在人群中,看著女兒背著書包走進校門,背影漸漸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高中了。
她的念念,已經是高中生了。
蘇敏之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校門口的人群漸漸散去,她才轉身上車離開。
就在念念開學後沒幾天,一個訊息從廣州傳來——蘇峻峰的調令,正式下來了。
那天傍晚,蘇敏之剛處理完手頭的事務,正準備回家,母親雲舒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媽,這次調動……順利嗎?”她試探著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中間有些波折,”雲舒的語氣輕描淡寫,“所以我們想著,定下來再跟你說,免得你跟著擔心。”
蘇敏之沒有追問。
她知道母親是在寬慰她,但“有些波折”四個字背後藏著什麽,她多少能猜到一些。官場上的事,向來錯綜複雜。父親能夠順利調動,背後不知道經曆了多少暗流湧動。
而她自己之前在青山飲料廠的事情上選擇退讓,多少也是不想給父親添亂。
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
“那媽您呢?”她轉移話題,“您也跟著去北京嗎?”
“我啊……”雲舒的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笑意,“本來是打算直接離休的,也到了年紀了。忙活了一輩子,該歇歇了。”
蘇敏之正要說話,就聽母親話鋒一轉:
“但是呢,北大生物係那邊剛成立了一個實驗室,他們找到我,希望我能過去幫忙。我想了想,覺得……要不我再發揮一下餘熱吧。”
“餘熱?”蘇敏之忍不住笑出聲,“媽,您怎麽能說是餘熱呢?您還不到六十歲,正是幹事業的好時候!”
雲舒被女兒這話逗得直笑,笑聲清朗,透過電話線傳來,讓蘇敏之的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
“你這孩子。”雲舒笑道,“不過話說回來,他們邀請我,我確實很心動。做了一輩子科研,真要讓我閑下來無所事事,我還真不習慣。”
雲舒年輕時在交通大學求學,後來留校任教,再後來隨著蘇峻峰到廣州,去到中大,但她一直專攻生物學的研究。
“媽,您去是對的,”蘇敏之認真地說,“您的學識和經驗,不應該就這樣荒廢掉。”
“對了媽,”蘇敏之想起一件事,“您和爸都去北京了,外公應該高興壞了吧?”
“可不是嘛!”雲舒笑道,“你外公聽說我們要去北京,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覺。老人家年紀大了,我心裏也一直惦記著。這下好了,總算能經常陪陪他了。”
雲舒繼續說,“你外公住的那個院子,原本是你舅舅租下來的,這些年一直是你外公一個人住。我這次打算把那個院子買下來,省得以後再有變故。”
蘇敏之有些意外:“買下來?那地段的四合院,價格應該不便宜吧?”
“還行。”雲舒說。
蘇敏之想了想,問:”那您不跟我爸一起住香山那邊嗎?“
她記得軍委大院是在香山附近的。
“平時我們住那邊,”雲舒解釋道,“香山離北大也近,我上班方便。週末的時候,我們就過去四合院那邊陪你外公。”
“這樣安排挺好的。”蘇敏之點點頭,隨即想起一件事,“那您要買房子,手頭的錢夠嗎?我明天就給您打一筆過去……”
“你這孩子!”雲舒立刻打斷她,語氣裏帶著幾分嗔怪,“我們哪裏還用得到你的錢?你也太小瞧你爸媽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孝順,”雲舒的聲音溫柔下來,“可是敏之啊,我跟你爸這些年工資都攢著呢。”
她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感慨:“以前吧,我跟你爸想著多攢點錢。你做生意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需要周轉資金。雖然我們那點積蓄是杯水車薪,可我們也希望能在關鍵時刻幫上你……”
蘇敏之聽著,鼻子一酸。
她知道父母一直很節儉,工資大部分都存了起來。她以為那是老一輩人的習慣,沒想到……竟是為了她。
“現在看你這生意越做越大,”雲舒繼續說,“也用不到我們操心了。”
“媽……”蘇敏之的聲音有些哽咽,“怎麽會用不到呢?你們和念念,就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撐。你們好好的,我做什麽都有勁頭。”
電話那頭,雲舒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
母女倆又聊了一會兒,話題轉到了雲舒的工作上。
“對了媽,您去北大,還是做您之前關於基因工程的研究嗎?”蘇敏之問道。
“是的,”雲舒的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激動,“你知道前幾年國家搞的‘863計劃’嗎?”
“知道,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
“對,我們生物學領域是重點扶持物件之一,”雲舒說,“這次邀請我過去的,是一個關於幹擾素的實驗室。這種幹擾素如果研發成功,可以用於治療病毒性肝炎。”
雲舒歎了口氣,“我們國家是肝炎大國,乙肝病毒攜帶者很多。目前沒有特別有效的治療手段,很多病人最後都發展成了肝硬化,甚至肝癌。如果幹擾素能夠研發成功,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
蘇敏之沉默了。
她突然明白了母親為什麽捨不得退休。
“其實啊,”雲舒的聲音變得有些感慨,“我們做科研的,總是希望有一天自己的研究能夠用於臨床,能夠真正幫到病人。這是我們最大的心願。所以這次他們邀請我,我沒有拒絕。”
蘇敏之聽著,眼眶有些發熱。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還小,母親在交大工作。有一天晚上,飯菜都已經擺上桌了,一家人正準備吃飯,母親突然站起來,說是想起實驗室有個資料忘記記錄了。
父親說吃完飯再去也不遲,母親卻說不行,那個資料很重要,晚一點就不準確了。
然後她就匆匆忙忙地走了,飯都沒吃一口。
那時候蘇敏之不理解,覺得母親怎麽連飯都顧不上吃。
蘇敏之說:“前幾天念念還跟我說,說覺得我跟她外婆在某些方麵挺像的。”
“是嗎?”雲舒來了興趣,“哪些方麵?”
“她說我們都是那種……一旦認定了一件事,就會全力以赴、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雲舒哈哈笑起來:“這丫頭,觀察得倒是挺仔細。”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驕傲:“不過我看啊,念念以後肯定是青出於藍。那孩子聰明,又有主見,比咱們年輕時候強多了。”
“您就誇她吧,”蘇敏之笑道,“對了媽,如果您那個實驗室缺經費,可千萬別跟我客氣。您不知道,念念現在可厲害了,成天琢磨著往哪兒投資呢。”
“反正就是這孩子對商業很感興趣,手裏也有點本錢。您要是缺錢,就跟我說一聲,我讓念念給您‘投資’。”
雲舒:“行行行,我記下了。真要缺錢了,就去找我外孫女化緣。”
笑過之後,話題轉到了蘇敏哲身上。
“對了媽,敏哲呢?”蘇敏之問,“他還在廣東嗎?”
“這孩子在廣東幹得不錯,前陣子剛提了一級。不過……”
她頓了頓,“你爸和你大哥的意思,想著這兩年看看北京那邊有沒有合適的機會,把他也調過來。他一個人在廣州,我們心裏總是不踏實。”
“敏哲自己怎麽想的?”她問。
“他啊,”雲舒歎了口氣,“嘴上說無所謂,可我看得出來,他其實也不想跟我們分開。”
蘇敏之點點頭,正要說什麽,就聽母親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促狹:
“說到敏哲,我現在倒是慶幸他還沒結婚。”
蘇敏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聲。
之前母親可是為敏哲的婚事操碎了心。每次打電話都要唸叨幾句,說這孩子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被別人挑走了。還托人到處給他介紹物件,結果一個也沒成。
那時候母親急得不行,三天兩頭地唉聲歎氣。
“現在想想,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註定好的。那些相親沒成,說不定就是老天爺在幫他留著呢,以後慢慢找吧。”
結束通話電話,蘇敏之在窗前站了許久。
如今父親調去北京,母親也跟著過去,外公那裏也有人照顧了。
大哥敏行本來就在北京,敏言也在北京工作……
這麽一算,除了她和敏哲,其他人都在北京了。
蘇敏之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坐回書桌前,桌上攤著桃花村廠房的改造圖紙。
徐向民已經在著手接管青山飲料廠了。
蘇敏之的嘴角微微上揚,讓他再折騰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