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對方在這種時候主動找上門,是真的要做生意,還是說,就是為了找茬兒?
她反複回想著今天下午的那場相遇。徐向民說話的語氣、眼神、姿態,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海裏翻來覆去地回放。
如果隻是單純的商業競爭,何必要在半路上攔下她,說那些不鹹不淡卻又意味深長的話?
蘇敏之揉了揉眉心,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夜色,思緒紛亂如麻。
蘇家幾個孩子,大哥蘇敏行在計委,一向行事穩重,他所在的部門更是掌握著很多大型專案審批的生殺大權。正因如此,大哥這些年愈發謹言慎行,生怕給人留下任何把柄。
蘇敏哲在廣東,行事也是愈發穩重,口碑一向不錯。
蘇敏言在北京建院,剛工作沒多久,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年輕,成天埋頭畫圖紙,兩耳不聞窗外事。
幾個孩子裏,隻有她下海經商。
商場如戰場,水深浪急,稍有不慎就可能翻船。而她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
如果有人要抓父親的小辮子,她確實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
想到這裏,蘇敏之的心沉了沉。
她不是沒有想過退讓。大哥在電話裏雖然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她聽得出來,大哥話裏的擔憂。父親正處在關鍵時期,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大局。
可要她就這樣放棄……
蘇敏之攥緊了拳頭。
青山飲料廠是她看中的專案,更重要的是,這個專案承載著她對未來的規劃,瓶裝水市場方興未艾,誰先占據優質水源,誰就能在未來的競爭中占得先機。
就這樣拱手讓人?
這口氣,她實在咽不下。
可如果硬碰硬,萬一出了什麽差池,連累了父親……
蘇敏之在窗前站了很久,她從抽屜裏翻出一張地圖,展開鋪在茶幾上。
這是浙江省的地形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山川河流、城鎮村落。
她蹲下身,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萬山湖一帶。
蘇念念抱著雪球回家的時候,就看到蘇敏之蹲在地上,茶幾上鋪著一張大大的地圖。
媽媽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疲憊,卻又透著一股專注。
“媽媽,你回來了?”蘇念念有些驚訝。
蘇敏之聞聲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嗯,你去找思琳玩了?”
“是呀,”蘇念念走過來,把雪球放在沙發上,“我還以為媽媽會在杭州住一晚呢,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蘇敏之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她想站起來,可是蹲的時間有點久了,腿都麻了。蘇念念眼疾手快,趕緊上前扶住她。
“媽媽,你怎麽蹲在地上看這個?沙發不是更舒服嗎?”
蘇敏之活動了一下腿腳,苦笑道:“蹲著看得清楚些,沒想到一蹲就是半個多小時。”
蘇念念扶著媽媽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湊過來,好奇地看著茶幾上的地圖。
“媽媽在看什麽呀?”
“在看地圖,”蘇敏之指了指地圖上的一處位置,“想找一個合適的地方。”
蘇念念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認出了那片區域:“哦,這裏就是萬山湖吧?”
“嗯,”蘇敏之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段距離,“你看這裏,青山鎮。這裏有一家飲料廠,本來是我要買下來的。”
“本來?”蘇念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怎麽了,出什麽問題了嗎?”
蘇敏之沉默了片刻,斟酌著用詞:“現在出了些變故,有人跟我們競爭。”
“那,媽媽你現在是想……”
蘇敏之望著地圖,目光深邃。
“之前我能接觸到這家飲料廠轉讓的訊息,也是因為跟我處在一個行業裏,其實是我想得狹隘了。”
“如果我要做瓶裝水,不一定非得找一家飲料廠。”
蘇念念眨了眨眼睛:“媽媽的意思是……”
蘇敏之指著地圖上另一個位置,那裏距離青山鎮還有一段距離,位於萬山湖的上遊方向。
“你看這裏,有一個村子,叫桃花村。”
蘇念念湊近了看,隻見那個位置被一圈山巒環繞,地圖上用淺綠色標注著,顯示那裏是一片山地丘陵。
“我們上次開車路過的時候,我記得我好像看到過廠房,”蘇敏之說,“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想想,那裏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我已經讓江經理去打聽了。”
蘇念念仔細端詳著那片區域,若有所思地說:“感覺這裏更僻靜一些……會不會交通不太方便?”
“沒錯,這個位置確實沒有青山飲料廠那麽靠近碼頭,”蘇敏之點點頭,顯然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你仔細看——”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勾勒出一條線,“這個村子正好位於上遊的坡地內,周圍都人煙稀少。這意味著什麽?”
蘇念念恍然大悟:“水源更純淨!”
“聰明,”蘇敏之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既能保證水源的純淨,又有取水的便利。而且,”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裏地價肯定比青山鎮便宜得多,將來擴建也更方便。”
江經理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桃花村。
這是一個藏在山坳裏的小村子,稀稀拉拉也就幾十戶人家,青壯年大多外出打工了。
江經理按照地圖上的位置,很快就找到了蘇敏之說的那幾棟廠房。
那是一座廢棄的酒廠,牆壁上爬滿了青藤。廠房雖然有些陳舊,但主體結構還算完好,稍加修繕應該就能使用。
更讓他驚喜的是,酒廠旁邊還有一大片空地,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顯然已經荒廢多年。
江經理找到了村支書,一個黝黑精瘦的中年漢子。聽說有人要買酒廠,村支書又驚又喜。
“這酒廠啊,是咱們村集體的產業,前些年辦過一陣,後來效益不好就關了,這麽多年一直空著。”
“那這產權……”
“產權沒問題,就是村裏的。”村支書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隻是這地方太偏了,怕是賣不上什麽價錢……”
江經理心中暗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說要回去跟老闆匯報。
當天下午,蘇敏之就接到了江經理的電話。
“蘇廠長,您眼睛真尖!”
電話那頭,江經理的聲音裏難掩興奮,“這裏還真有一個酒廠,產權就是村子裏的,早幾年就廢棄了。我一說要買,村支書還說怪不好意思的,生怕咱們嫌棄地方太破。”
“廠房情況怎麽樣?”
“我裏裏外外都看過了,主體結構沒問題,就是年久失修,需要翻新一下。而且——”
“酒廠旁邊的地都空著呢,少說也有二三十畝,後續方便咱們擴建!”
事不宜遲。
“你就留在那裏,”蘇敏之當機立斷,“跟村支書說好,我明天帶著財務一起過去,爭取盡快把事情定下來。”
“好嘞,我這就去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蘇敏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其實跟蘇敏行打過電話後,蘇敏之就知道自己不能跟徐向民直接對上,她不能冒這個險。
可她既然要在這裏做瓶裝水,又豈能讓對方養鱉,禍害了水源?
她也要送對方一份“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