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總過獎了。”蘇敏之淡淡地說道,嘴角掛著一絲禮貌卻疏離的微笑。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麵前這個男人。
“不知道徐總尊姓大名?”蘇敏之問道。
男人笑了笑,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
“蘇廠長不必著急,以後有的是機會認識。”他說,“今天攔下蘇廠長,隻是想跟您打個招呼,交換一下意見。”
蘇敏之看著他,這個人表麵上彬彬有禮、謙虛客氣,可話裏話外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
那種傲氣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裏浸潤出來的,連客氣都帶著施捨的意味。
“徐總想交換什麽意見?”
“青山飲料廠,我們誌在必得。”他直視著蘇敏之的眼睛,“蘇廠長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單憑努力就能改變的。”
蘇敏之的眼神微微一凝。
這是威脅?
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裏,從外經貿委到商場,她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明槍暗箭、爾虞我詐,她都經曆過。
可像這樣明目張膽、不加掩飾的威脅,還真是頭一回。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
“蘇廠長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他雙手插在褲袋裏,姿態閑適,“隻是想提醒蘇廠長,有時候退一步,反而能海闊天空。”
蘇敏之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語氣平淡:“徐總的好意,我心領了。”
“至於最後鹿死誰手,那就各憑本事吧。”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好,痛快,既然這樣,那咱們就走著瞧。”
他往後退了一步,朝蘇敏之微微頷首。
“今日打擾了,改日再登門拜訪。蘇廠長,後會有期。”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輛白色轎車,身後的隨從趕緊跟上,拉開車門,請他上車。
白色轎車發動引擎,緩緩駛離,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處。
蘇敏之站在原地,望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蘇總?”江經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敏之回過神來,轉身上了車,在後座坐定。
“你去打聽一下,”她說,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沉穩,“他叫什麽名字。”
江經理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說:“童廠長那邊說,出麵跟他們談合同的是一個叫吳東寶的人,但背後真正做主的,應該就是剛才這位姓徐的。具體的名字……”他頓了頓,“我去跟縣裏的人打聽一下。”
蘇敏之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車子發動,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從蔥鬱的山林變成零星的村落,又變成日漸繁華的城鎮。她的思緒卻飛得很遠。
對方知道她的來曆背景,卻絲毫不以為意。北京的,姓徐,有這樣的底氣和做派……她心裏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這幾年,改革開放的大潮席捲全國,那個圈子裏有不少子弟趁著資訊差以及手裏的資源,或者說是靠著他們父輩或者祖輩留下的榮光和人脈,有不少人下海做生意。
發財的不在少數,有些人甚至在短短幾年間就積累了驚人的財富。他們有的做貿易,有的搞房地產,有的涉足金融,憑借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資源和人脈,在商海中如魚得水。
可蘇敏之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
蘇峻峰這些年一直在地方上任職,也就是原來在外經貿委的老同事們或多或少地知曉一些她的家庭背景。但蘇敏之一向低調,做生意靠的是自己的頭腦和眼光,靠的是一步一個腳印的踏實經營。
父親手下的老部下這些年轉業到地方公檢法部門的不少,遍佈大江南北。她偶爾找父親幫幫忙,可也僅限於一些不涉及原則的小事。
她從未打著家裏的旗號做生意,更別提跟別人搶生意了。
她反而是生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好給家裏抹黑,生怕給父親添麻煩,會不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所以,她是真的沒有想到,對方會這麽囂張。
回到上海的家裏,已經是晚飯的時間了。
客廳裏空蕩蕩的,念念和雪球都不在,應該是去柳蔓家裏玩了。
蘇敏之換了拖鞋,坐在沙發上,心裏卻難以平靜。
江經理的電話比想象中來得快一些。
“蘇總,打聽到了,那人叫徐向民。”
她沉默了片刻,說了聲“知道了”,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蘇敏之想了想,還是撥通了大哥蘇敏行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大哥。”
“敏之?”蘇敏行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幾分意外。
“是我,”蘇敏之說,“我這邊有點事情,想跟你打聽一下。”
“怎麽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蘇敏之將今天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青山飲料廠的競爭,那個姓徐的男人的突然出現,以及他那番意味深長的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徐向民?”蘇敏行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哥,你認識他?”
蘇敏行歎了口氣,“他有一個哥哥,叫徐向黨。當年被徐老送去廣東鍛煉,說是要好好磨練磨練,結果這人不爭氣,去了沒多久就出了紕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知道父親的行事作風,向來是六親不認、鐵麵無私。他直接把人給攆走了,一點情麵都沒留。”
蘇敏之的眉頭微微皺起。
“雖說徐老嘴上誇讚父親,說他做得對,是真正的作風強硬。”蘇敏行說,“可心裏到底怎麽想的,誰也不知道。畢竟是親兒子,再怎麽嘴硬,心裏能不疼嗎?”
“那徐向民呢?”蘇敏之問。
“他是家裏的小兒子,從小就被寵慣了。之前聽說在海南做生意,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原來如此。
難怪那個徐向民看她的眼神裏帶著那種複雜的意味。既有居高臨下的傲慢,又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敵意。原來不隻是商業競爭,那是新仇舊恨加在一起。
“那怪不得他是這種態度,”蘇敏之說,“看來,這是記仇了。”
蘇敏行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決定跟妹妹說實話,“敏之,父親近期可能有調動。”
蘇敏之心裏一沉。
其實上回聽到方政委從廣東調到江蘇的訊息時,她心裏就有了猜測。
“定下來了嗎?”她問。
“聽說上麵的意見不太一致。”
蘇敏行的聲音低沉下來,“父親在這個位置上也待了不少年頭了,還有幾年也要退了。能不能再進一步,是退在地方還是退在北京,現在確實是關鍵時候。”
他沒有把話說得太透,但蘇敏之已經明白了。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什麽岔子,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敏之,商場上的事情我也不太懂,”蘇敏行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但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做事一向穩妥,也不用顧及太多。”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以前的老領導,去年調到浙江了。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跟我說。”
蘇敏之握著話筒,沉默了良久。
“我明白了,哥,你讓我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