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端著茶杯,卻沒有喝,隻是靜靜地看著對麵的童廠長。
“童廠長,咱們也算是打過幾次交道了,您就直說吧,”她的語氣平靜,但眼神裏透著一股銳利,“對方到底開了什麽條件?”
童廠長被她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幹咳了兩聲,說道:“他們出的價格……其實比你們要低一些。”
“低一些?”江經理有些意外,“價格比我們低,那他們憑什麽跟我們競爭?”
“因為人家不要我們的那些裝置。”童廠長苦笑著解釋,“他們隻要這塊地,廠房和裝置對他們來說都是累贅,還得花錢拆掉。”
江經理聽到這話,頓時有些來氣了。
“童廠長,我說句不好聽的話,您別介意。”
他壓著火氣說道,“你們廠的那些裝置,我說實話,早就落後了。生產線是八十年代初的老古董,灌裝機、封口機都是淘汰貨,在市麵上根本賣不出去。”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們願意把這些裝置一並買過來,不讓你們費心處理,已經是很大的誠意了。現在你們倒好,嫌我們給的多了?寧願選擇一家報價還沒有我們高的企業?這是什麽道理?”
童廠長被他這番話說得滿臉通紅。
“江經理,您別生氣,您聽我解釋。”他連忙擺手,“這事兒要是我能做主,我現在就跟你們簽合同,一個字都不帶改的。”
他歎了口氣,滿臉愁苦:“可問題是,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啊。我們是鄉鎮集體企業,產權歸鎮政府所有,最後拍板的人是齊鎮長,不是我。”
他看了看蘇敏之,又看了看江經理,表情越發焦急:“還有最關鍵的問題,下崗的工人怎麽辦?你們的方案,工人可以繼續留用,裝置也能繼續用。可人家那邊呢?廠房要拆,裝置要扔,工人一個都不要,全部下崗。”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我這才著急啊,急急忙忙把你們叫過來,想一起商量個辦法。這些工人很多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老夥計,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丟了飯碗啊。”
蘇敏之聽著他的話,心裏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看得出來,童廠長還有幾分良心。
問題出在鎮裏。
“所以,鎮上是怎麽想的?”她問道,“上回我們跟齊鎮長吃飯的時候,他可是再三強調,工人的安置問題是第一位的。怎麽現在又變卦了?他就沒有辦法嗎?”
童廠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蘇廠長,我不瞞您說,讓您過來這個電話,就是齊鎮長讓我打的。”
蘇敏之和江經理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困惑。
“這話就奇怪了。”蘇敏之皺著眉頭說道,“最後拍板的人是他,他讓你通知我們過來,又是什麽意思?”
童廠長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欲言又止。
江經理有些急了:“童廠長,都什麽時候了,您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咱們都是實在人,彎彎繞繞的有什麽意思?”
童廠長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了。
“蘇廠長,江經理,我給你們交個底。”
“您是上海來的大老闆,人家那邊是北京過來的,可我們不一樣,我們就是小地方的小人物,胳膊擰不過大腿。”
蘇敏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童廠長,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童廠長猶豫了一下,終於把話說明白了:“他們昨天過來的時候,是縣裏的領導親自陪著過來的。趙副縣長全程作陪,對那邊的人客客氣氣的,又是敬酒又是握手,那架勢……我們實在是得罪不起。”
他歎了口氣,繼續說道:“齊鎮長也沒辦法。他就是一個鎮長,在縣領導麵前,能說什麽?可他又不想讓工人們下崗,所以就想著……要是你們能……”
話還沒說完,江經理就氣笑了。
“合著你們得罪不起人家,就讓我們自己去想辦法?”
“你們當我們是什麽?冤大頭嗎?”
童廠長被他這話說得麵紅耳赤,低著頭不敢吭聲。
“這也是齊鎮長的意思?”蘇敏之問道。
童廠長支支吾吾,不敢正麵回答。
蘇敏之站起身來,“既然如此,我們今天既然過來了,就去拜訪一下齊鎮長吧。”
她的語氣不冷不熱,“有些話,當麵說清楚比較好,童廠長,您跟我們一起過去嗎?”
童廠長愣了一下,連忙說道:“我、我先給齊鎮長那邊打個電話,通知一聲。”
“那就麻煩您了。”
從青山飲料廠到青山鎮政府,開車也就幾分鍾的路程。
鎮政府是一棟三層的老式辦公樓,外牆刷著灰白色的塗料,已經有些斑駁了。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青山鎮人民政府”幾個大字。
車子停在門口,蘇敏之和江經理下了車。
童廠長在前麵引著他們往樓裏走。
齊鎮長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的最裏麵。
門是開著的,蘇敏之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辦公桌後麵的齊鎮長。
齊鎮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看到蘇敏之進來,他立刻站起身,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蘇廠長,歡迎歡迎!”他熱情地握住蘇敏之的手,“一路辛苦了,快請坐。”
蘇敏之注意到,他的辦公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水,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她在沙發上坐下,齊鎮長也跟著坐到了對麵。
“蘇廠長,喝茶。”齊鎮長殷勤地把茶杯往她麵前推了推。
蘇敏之沒有動那杯茶。
她直視著齊鎮長的眼睛,開門見山地說道:“齊鎮長,剛才童廠長已經跟我說了具體的情況。我就問一句——現在是不是已經確定,我們出局了?”
齊鎮長被她這直接的態度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沒有沒有,蘇廠長您誤會了。”他連忙擺手,“事情還沒有定下來呢,一切都還有商量的餘地。”
他歎了口氣,表情變得有些為難:“昨天對方過來參觀完,就想著直接把合同簽了。我是絞盡腦汁想盡了辦法,才把這事兒拖延下來。不然的話,您今天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蘇敏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齊鎮長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齊鎮長的表情更加為難了。
“蘇廠長,說實話,我能做的就到這兒了。”他攤開雙手,一臉無奈,“縣裏領導打了招呼,我隻是一個鎮長,能拖延這幾天,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他看著蘇敏之,眼神裏帶著幾分期盼:“如果蘇廠長能在這幾天裏,想辦法讓對方主動放棄……”
“想辦法讓對方放棄?”蘇敏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冷了下來,“齊鎮長,您不覺得這是本末倒置嗎?”
齊鎮長被她這話說得一愣。
童廠長在旁邊急得直搓手:“蘇廠長,您消消氣,我們也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啊……”
蘇敏之沒有理會他,而是看著齊鎮長。
“齊鎮長,我今天就說兩點。”
“您請說。”
“第一,青山飲料廠是一家鄉鎮集體企業,產權歸集體所有。那麽您作為鎮長,在處置這個廠的時候,是不是應該首先考慮集體的利益?”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到底哪個方案對集體好,對員工好,對老百姓好,這纔是您應該考慮的核心問題。而不是想著對方有什麽背景,縣裏有什麽關係。”
齊鎮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蘇敏之抬手製止了。
“我們的方案,裝置繼續用,工人繼續留,生產繼續搞,稅收繼續交。對方的方案呢?廠房拆掉,裝置扔掉,工人下崗,幾十號人丟了飯碗。齊鎮長,您心裏應該有桿秤。”
齊鎮長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蘇廠長……”
“第二,我問過童廠長了,對方買下這個廠子,是要來養鱉。”
“齊鎮長,您應該清楚,甲魚養殖是高汙染、高風險行業。養殖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飼料殘渣、排泄物和抗生素殘留,這些東西排放到水體裏,對水質的汙染是毀滅性的。”
“萬山湖的水質是國家一級水源,汙染隻需要一兩個月,可是恢複起來,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的時間。”
“齊鎮長,您是青山鎮的父母官,是這裏的決策者。這個決定一旦做出,就沒有回頭路了。您可要想清楚,是否要成為萬山湖的罪人?是否要讓子孫後代指著您的脊梁骨罵?”
這番話說得齊鎮長汗流浹背。
他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蘇敏之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包,站起身來。
“齊鎮長,今天這些話,我可以在您這裏說,我也可以換個地方說。”
“可以去省裏說,也可以去北京說,去國家環保總局說。”
“齊鎮長,您好好掂量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