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是在簽完合資公司合同的第二天,就馬不停蹄地趕往杭州,比她的計劃早了幾天。
昨晚江經理的一個電話,打亂了她所有的安排。
那邊萬山湖附近的青山飲料廠,出了一些變故。
蘇敏之一大早就出發了,浙江分公司的江經理已經在那邊等著她了。
江經理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他負責光華飲料在浙江地區的銷售和拓展業務,做事一向穩妥可靠。
“蘇廠長,您辛苦了。”江經理接過蘇敏之手裏的包。
蘇敏之沒有跟他客套,開門見山地問道:“到底怎麽回事?我不是讓你盯著那邊嗎?怎麽突然冒出來一個競爭對手?”
江經理一邊走一邊解釋:“蘇廠長,這事兒確實來得突然,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
他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道:“之前咱們跟青山廠那邊,算是私下裏已經有了默契。童廠長對咱們的方案很滿意,他們廠裏的工人也不用下崗,裝置還能繼續用,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他頓了頓,“他們畢竟是鄉鎮集體企業,不像私營企業那樣可以自己拍板做主。有些流程上的東西,必須報到鎮裏、縣裏去審批。”
蘇敏之皺了皺眉:“所以問題出在審批環節?”
“前天青山廠的童廠長給我打電話,說是縣裏有人打招呼,想介紹另一家企業來接手他們廠。童廠長急得不行,讓我趕緊通知您。”
蘇敏之坐在車上,眉頭緊鎖。
“打聽清楚了嗎?對方是什麽來頭?”
“我還在打聽。”江經理說,“聽童廠長的意思,對方不是來做飲料的,是想做養殖。”
“養殖?”蘇敏之愣了一下,“養殖跟飲料廠有什麽關係?他們要一家飲料廠做什麽?”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等一下見了童廠長,就知道了。”江經理說,“對了,蘇廠長,還有一個訊息,我不知道準不準。”
“什麽訊息?”
“聽說……那家企業的老闆是從北京過來的。”
蘇敏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北京過來的?跑到浙江的山溝溝裏來搞養殖?
這事兒怎麽聽怎麽透著一股古怪。
“蘇廠長,您別急。”江經理看她表情凝重,連忙安慰道,“等一下見了童廠長,把情況摸清楚了再說。咱們跟青山廠打交道這麽久了,童廠長對咱們的印象一直很好,應該不會輕易變卦的。”
蘇敏之沒有說話,隻是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心裏盤算著各種可能。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行駛,兩旁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山上覆蓋著茂密的樹林,鬱鬱蔥蔥的,一眼望不到邊。
偶爾能看到幾戶農家的白牆黛瓦掩映在綠樹叢中,炊煙嫋嫋升起,一派田園風光。
青山飲料廠就坐落在萬山湖邊上的一個小鎮裏。
說是飲料廠,其實規模不大,就是一個鄉鎮企業。主要生產一些低檔的汽水,銷往周邊的農村市場。
蘇敏之看中的,不是這個廠的裝置和品牌,而是它的地理位置。
比從零開始建廠,省時省力得多。
車子到達青山飲料廠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童廠長早就在門口等著他們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站在廠門口,一臉焦急的神色。
看到蘇敏之的車子停下來,他連忙迎了上去。
“蘇廠長,您可算來了!”他一邊說,一邊幫蘇敏之拉開車門,“我這兩天急得覺都睡不好,就盼著您過來呢。”
蘇敏之下了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忍不住往上湧。
她也不跟他客套,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童廠長,你這可是不厚道啊。”
童廠長被她這話說得一愣,隨即連連擺手。
“蘇廠長,您這可就是冤枉我了!”他一臉委屈,“這事兒真不是我的主意,我要是想變卦,還能主動給江經理打電話嗎?”
蘇敏之看著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說假話。
“行,”她點點頭,“那咱們進去說。到底怎麽回事,你給我從頭到尾講清楚。”
“好好好,您請,您請。”童廠長連忙在前麵帶路,引著蘇敏之和江經理往廠裏走去。
童廠長的辦公室房間不大,陳設也很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麵錦旗和獎狀。
廠區裏很安靜,沒有機器運轉的聲音,隻有幾個工人在院子裏走動。
看樣子,廠裏已經處於半停產狀態了。
童廠長親自給蘇敏之泡了茶,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麵前。
“蘇廠長,您喝茶。這是我們本地產的龍井,雖然比不上西湖那邊的,但也算是正宗的浙江綠茶。”
蘇敏之看了一眼那杯茶,沒有動。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童廠長。
“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童廠長在她對麵坐下,歎了口氣,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蘇廠長,您知道,我們青山廠是鄉鎮集體企業,產權歸青山鎮政府所有。我這個廠長,說白了就是個打工的,廠裏的大事小情,都得報到鎮裏去審批。”
蘇敏之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之前咱們談得差不多了,我已經把方案報到鎮裏去了。齊鎮長看了之後,覺得挺好,您是做飲料的,接手我們廠之後會繼續生產,對我們的裝置做改造升級,我們的工人也不用下崗,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可是,就在前天,齊鎮長突然又來找我,說縣裏有位領導給他打招呼,要介紹另外一家企業過來。”
“縣裏的領導?”蘇敏之問道,“哪位領導?”
童廠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聽說是主管招商引資的趙副縣長。”
蘇敏之的眉頭皺了皺。
縣裏的副縣長親自出麵打招呼,這事兒就有些棘手了。
“那家企業是什麽來頭?”她問道。
童廠長搖搖頭:“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隻知道老闆是從北京過來的,說是要搞養殖。”
童廠長苦笑了一下。
“他們昨天派人過來看過了,在我們廠區轉了一圈。”他擺擺手,表情有些無奈,“實話跟您說,蘇廠長,我這心裏苦啊。”
“怎麽說?”
“他們根本就不是衝著我們廠來的,是衝著我們這塊地來的。”
童廠長說道,“他們想把我們的廠房全部拆掉,挖池塘、建溫室大棚,搞規模化養殖。我們廠裏這些裝置,對人家根本就沒用,都是廢鐵。”
他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最關鍵的是,人家要聘請專業的養殖人員,我們廠裏這些工人,一個都用不上,全部都得下崗。”
蘇敏之沉默了。
江經理在旁邊插話問道:“他們搞養殖,養什麽?”
童廠長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關鍵就在這裏了,他們要養鱉。”
“養鱉?”蘇敏之和江經理對視了一眼。
“沒錯,就是甲魚。”童廠長點點頭,“他們說萬山湖的水質好,適合養甲魚。要在這裏建一個大型的甲魚養殖基地,規模化生產,然後銷往全國各地。”
最近一兩年,國內確實興起了一股“甲魚熱”。
甲魚這種東西,自古以來就被認為是滋補佳品,有延年益壽、強身健體的功效。以前都是野生的,物以稀為貴,價格一直很高。
但這兩年,人工養殖技術逐漸成熟,甲魚的產量大幅增加。加上一些商家的炒作,把甲魚吹捧成了“水中黃金”、“滋補奢侈品”,價格更是一路飆升。
據說在一些大城市的高檔酒樓裏,一隻甲魚能賣到幾百甚至上千塊錢。
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人都想進入這個行業,分一杯羹。
但蘇敏之心裏清楚,這股“甲魚熱”不會持續太久。
任何一個行業,一旦被過度炒作,泡沫遲早會破裂。甲魚的價格之所以這麽高,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供不應求。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進入養殖行業,產量會迅速增加,價格必然會下跌。
在這個時候進入甲魚養殖行業,對方不像是真正做養殖的,更像是投機者,想趁著這股熱潮撈一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