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萌。
張雨萌。
她小時候的鄰居，跟她同歲，住在她家隔壁。
小時候她們經常一起玩，一起跳皮筋，一起踢毽子，一起在院子裏瘋跑。夏天的傍晚，她們會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裏，一邊搖著蒲扇一邊數星星。
那是她童年裏為數不多的快樂回憶。
還有麗萍阿姨，在廠裏的食堂工作，做得一手好菜，逢年過節總會給鄰居們送些自己做的點心。
蘇念念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這些名字，這些麵孔，這些聲音，明明已經被她塵封了那麽多年，此刻卻如潮水般湧來，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蘇念念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隻見不遠處的平房前麵，果然有一根晾衣杆歪歪斜斜地倒在一邊。
杆子是用竹竿綁成的，大概是繩子鬆了，一頭已經垂到地上，上麵還掛著幾件衣服，還有幾條毛巾。
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正飛快地往屋裏跑，紮著兩個羊角辮，背影看起來有六七歲的樣子。
那是雨萌。
她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這時，平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女人快步走出來，嘴裏唸叨著：“哎呀，這杆子怎麽又垮了，上次不是才修過嗎……老張也真是的，說了多少遍讓他加固一下，就是不聽，這下好了吧……”
是雨萌的媽媽，秀珊阿姨。
蘇念念認出了她。
秀珊阿姨在廠裏的工會工作，人很溫柔，說話細聲細氣的。她記得小時候，每次廠裏發福利，秀珊阿姨都會給她留一份，有時候是一袋餅幹，有時候是幾顆糖果，都是悄悄塞給她的。
“沒事沒事，我來幫你扶著。”麗萍阿姨扶住搖搖欲墜的晾衣杆，“秀珊，你先把衣服拿下來，回頭讓老張找根結實點的杆子換上。”
蘇念念看得入神，完全沒有注意到一個小皮球滾到了她腿邊。
“嘿！站住！”
“蘇曉明，可算是讓我逮到你了！”
雨萌跑過來，一把拽住了蘇念念身後的一個小男孩。
蘇念念這才注意到，不知什麽時候，一個小男孩跑到了她身後，正想彎腰去撿那個皮球。
那個男孩長得虎頭虎腦的，理著短短的寸頭，臉上髒兮兮的，也不知道是灰還是泥，穿著一件背心和一條短褲，腳上的涼鞋也沾滿了泥巴。
一看就是個皮猴子。
“雨萌，你輕點兒，疼疼疼——”小男孩被她揪著耳朵，齜牙咧嘴地喊。
雨萌不為所動，揪著他的耳朵質問道：“蘇曉明，我的巧克力是不是你偷走的？”
“什麽巧克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蘇曉明一臉無辜。
“還裝！”雨萌氣得跺腳，“我媽從上海帶回來的巧克力，我就放在桌上吃了一顆，出去了一趟回來就沒了！整個院子裏就你最皮，不是你還能是誰？”
“冤枉啊——”蘇曉明大叫，“真不是我！”
“那你為什麽看到我就跑？”
“我……我那是在踢球，不是在跑。”
“還狡辯！”
蘇曉明見抵賴不過去了，幹脆換了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好好好，是我拿的，但這哪能叫偷呢？這叫分享。”
“分享你個大頭鬼！”雨萌氣得伸手就要打他。
蘇曉明靈活地一躲，嘴裏還不忘狡辯：“再說了，巧克力吃多了對牙齒不好，我這是幫你保護牙齒，你還得謝謝我呢！”
“你——”
雨萌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她注意到了旁邊站著的蘇念念。
一個陌生的小姐姐，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紮著馬尾辮，長得很漂亮，正愣愣地看著他們。
雨萌連忙鬆開蘇曉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小姐姐，對不起啊，剛才吵到你了。這個皮球是他的。”
她指了指地上的皮球。
蘇曉明也注意到了蘇念念，連忙整了整自己皺巴巴的背心，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經地說：“姐姐，不好意思啊，球踢歪了。哎呀，雨萌你先鬆開我，我去跟人家小姐姐道歉。”
雨萌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揪著他衣領的手。
結果蘇曉明剛一獲得自由，立刻撒腿就跑，頭也不回，連地上的皮球都不要了。
“哎，蘇曉明你給我站住！”
雨萌氣得直跺腳，但也沒追上去，隻是衝著他的背影喊道：“你等著，我去告訴你奶奶！”
蘇念唸的目光，緊緊地鎖在那個跑遠的小男孩身上。
她看著他跑進了最西頭的那個院子——那是一個用矮牆圍起來的小院，院門是兩扇掉了漆的木門。
那個院子。
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的家。
她家就在那個院子裏，西邊那間屋子就是她和奶奶住的地方。
但是——
蘇曉明？
這個名字她從來沒有聽說過。
不應該啊，蘇念唸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小姐姐？”
雨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姐姐，你不是我們院子裏的吧？我好像沒見過你。”雨萌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她。
蘇念念回過神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不是，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雨萌眨眨眼睛，“你找誰？這個院子裏沒有我不認識的，我從小在這兒長大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幾分小大人的驕傲。
蘇念念深吸一口氣，抬手指向最西頭的那個院子。
“就是住那個院子裏的，”她說，聲音有些發緊，“有沒有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兒？”
“六歲的小女孩兒？”雨萌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想了想，“你是說蘇曉明剛跑進去的那個院子？”
“對。”
“沒有啊。”雨萌搖了搖頭，語氣很確定，“那個院子裏有三戶人家，隻有蘇曉明一個小孩，他今年六歲。還有兩家的孩子都大了，一個上初中了，一個都工作了。”
蘇念唸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院子裏……隻有一戶姓蘇的？”她追問道，聲音有些發顫。
“對啊。”雨萌點點頭，“就蘇曉明他們家姓蘇。”
“那……”她的嘴唇有些發幹，繼續問道，“有沒有一個叫蘇念唸的？”
“蘇念念？”雨萌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哎，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蘇念念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這裏……沒有蘇念念？”她喃喃地重複道。
“我確定沒有。”雨萌的語氣很篤定，“小姐姐，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蘇州有好幾個機電廠呢，是不是另外一個？”
蘇念念沒有回答。
她感覺眼前一陣眩暈，腳下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沒有蘇念念。
這裏沒有蘇念念。
“小姐姐？小姐姐？”
雨萌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小姐姐，你臉色好差，你沒事吧？”
蘇念念勉強定了定神，對雨萌扯出一個笑容。
“沒事，我……我可能是找錯地方了。”
蘇念念剛要轉身離開，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她的心裏還有一個疑問，一個她必須確認的疑問。
“還有，”她轉過頭來，看著雨萌，“你知道蘇曉明的生日嗎？他是九月出生的嗎？”
雨萌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著她。
這個小姐姐問的問題真奇怪。
“你怎麽知道？他是9月17號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