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鶴樓的二樓包間裏,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來。
這家百年老店坐落在觀前街最繁華的地段,門口掛著燙金的招牌,據說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時候都曾在這裏用過膳。
“這個選單上有一個夏季限定的三蝦麵,我們要不要嚐一下?”思琳拿著選單,興致勃勃地問。
許一南湊過去看了一眼選單,有些困惑地問:“三蝦?是哪三種蝦?河蝦、海蝦,還有什麽蝦?”
“三蝦麵裏麵的三蝦,指的不是三種蝦。”蘇念念開口說道,“是河蝦身上的三樣東西,蝦籽、蝦腦和蝦仁。”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似乎心不在焉的。
柳蔓今天有工作要忙,特地給他們三個請了一位導遊。
導遊是一位姓周的大姐,四十多歲的樣子,麵板白淨,說話帶著好聽的吳儂軟語,溫溫柔柔的。
她聽完蘇念唸的話,笑著說:“念念說得一點都沒錯。這個季節的河蝦最好吃,肉質緊實,蝦籽飽滿。所以三蝦麵隻有夏季纔有,過了這個季節就吃不到了,是我們蘇州的特色,你們一定要嚐一下。”
思琳連連點頭:“好好好,那就嚐一下,周阿姨,還有什麽推薦的菜嗎?”
周大姐翻了翻選單,指著上麵的幾道菜說:“可以試一下這裏的鬆鼠鱖魚,畢竟是鬆鶴樓的招牌菜,來了不點就白來了。還有這個蜜汁火方,用的是金華火腿,甜鹹適口,很下飯。”
她又翻了一頁,“對了,還有這道蓴菜銀魚羹,一定要試試。蓴菜是太湖的‘水八仙’之一,口感滑嫩,配上新鮮的銀魚,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好的好的,我們就點這幾樣。”思琳合上選單,遞給服務員。
服務員記下選單,點頭退下了。
許一南一直在旁邊觀察著蘇念念,這時候忽然開口問道:“念念,我怎麽覺得你今天有點無精打采的?”
蘇念念一愣:“我有嗎?”
“有。”思琳認真地看著她,“上午在拙政園的時候,我就感覺你興致不太高。我和南南到處跑著拍照,你就一直跟在後麵,也不怎麽說話。而且你一直在給我們倆拍照,你自己都沒怎麽拍。”
許一南點點頭:“對,我也發現了。平時你不是這樣的,今天好像心事重重的。”
蘇念念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
“可能是早晨起得太早了。”她找了個藉口。
“昨晚睡得不好?”思琳關心地問。
蘇念念沉默了一秒,然後扯出一個笑容。
“嗯,你不知道嗎?我馬上就可以擁有一隻薩摩耶了。”她故意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輕快一些,“興奮得一晚上都沒睡好,滿腦子都是那隻小狗,想著要給它取什麽名字,要給它買什麽玩具……”
“真的假的?”思琳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那我要天天來你家擼狗!”
吃完飯,幾個人沿著觀前街往前走。
這是蘇州最熱鬧的商業街,兩邊都是各式各樣的店鋪。老字號的糕點店、絲綢店、茶葉店,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周大姐走在前麵,不時給他們介紹沿途的店鋪。
“這一家綠楊餛飩店,蠻好吃的。”她指著路邊一家小店說,“他們家的雞湯餛飩是一絕,皮薄餡大,湯鮮味美。你們下次來蘇州,一定要來嚐嚐。”
思琳探頭看了看店裏,人還不少。
“記下了記下了,下次一定來。”
蘇念念忽然停下腳步,看向旁邊的一家糕點店。
“我去那邊買點薄荷糕,”她說,“帶回去給媽媽嚐嚐。”
“我們跟你一起去。”思琳立刻說。
幾個人走進那家糕點店,蘇念念在櫃台前站了一會兒,最後買了一盒薄荷糕,一盒桂花糕,還有一包鬆子糖。
思琳也買了不少,說要帶回去給家裏長輩嚐嚐。
買完糕點,周大姐帶著他們往酒店的方向走。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她笑著說,“你們逛了大半天了,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養足精神,明天咱們去爬虎丘。”
“好的,謝謝周阿姨。”
思琳一進房間就踢掉鞋子,往床上一撲。
“累死我了——”她翻了個身,躺成大字形,“我的腿都要斷了。”
“念念,我先睡一會兒。睡醒了我媽那邊估計也結束了,我們一起吃晚餐。”
“好呀。”蘇念念點點頭。
房間裏安靜下來,蘇念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街景發呆。
窗外是蘇州老城區的街道,灰瓦白牆的老房子,窄窄的巷子,巷子裏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清脆地響了兩聲。
思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睡意:“念念,你不睡會兒嗎?你不是說昨晚沒睡好嗎?”
“剛纔是有點困,現在感覺過了那個困勁兒了。”蘇念念頭也沒回,“你不用管我,你快睡吧。”
“哦……”思琳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蘇念念繼續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床上傳來思琳均勻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安眠曲。
蘇念念聽著那個聲音,心裏的那股衝動越來越強烈。
她想去看看。
想去看看那個“她”。
這個念頭從昨晚就開始在她腦海裏盤旋,怎麽也壓不下去。她告訴自己,隻是來蘇州玩兩天而已,不必去找什麽,不必去看什麽。
但她做不到。
她就是做不到假裝這裏隻是一個普通的旅遊城市,假裝自己跟這個地方沒有任何關係。
蘇念念深吸一口氣,輕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思琳,然後悄悄地開啟門,又輕輕地把門帶上。
走出酒店,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她眯著眼睛看了看刺眼的陽光。
然後抬起手,朝路邊招了招。
一輛計程車正好經過,看到她招手,穩穩地停在她麵前。
蘇念念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麻煩去機電院。”
司機聽到這個地址,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機電院?是機電大院嗎?城東那邊的?”
“對。”
司機點點頭,發動車子,駛入車流。
蘇念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跳越來越快。
二十多分鍾後,計程車停在一個大門口。
“到了,機電院。”司機說。
蘇念念付了車錢,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她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那塊斑駁的牌子,“蘇州市機電裝置廠”,紅色的大字已經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大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漆成深綠色,有些地方已經生鏽了。
門口有一個傳達室,窗戶開著,但看不到人。
蘇念念猶豫了一下,邁步走了進去。
傳達室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大搪瓷缸子,缸子裏還有半缸子茶水。
這是吳大爺的缸子,吳大爺走到哪裏都帶著它,夏天泡茶,冬天灌熱水,一年到頭都不離手。
蘇念念深吸一口氣,繼續往裏走。
走在院子裏的路上,那種感覺很奇妙。
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腳下的石板路還是那條,裂縫裏長出了雜草。兩邊的梧桐還是那些梧桐,枝繁葉茂,把半邊天空都遮住了。
旁邊偶爾有自行車從她身邊經過,車鈴清脆地響著。
蘇念念看著那些騎車的人,看他們拐向東邊的筒子樓還是西邊的平房排屋,心裏大概就能判斷出他們是哪個車間的。
再往前走,是一口水井。
蘇念念看到有人正在井邊打水,是個中年婦女,穿著一件碎花短袖,挽著袖子,正在用力搖動轆轤。
那個畫麵太熟悉了。
小時候,奶奶也經常帶她來這裏打水。那時候她還小,夠不著轆轤,隻能站在一邊看。奶奶搖轆轤的時候,她就幫忙扶著水桶,生怕水灑出來。
這個時間還好,如果是早上的話,是要經常排隊的。
蘇念念繼續往前走,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忽然,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哎,雨萌,你們家的晾衣杆垮了,快去叫你媽媽!”
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蘇州口音,聽起來有些著急。
“麗萍阿姨你幫忙扶著點,我去屋裏叫我媽!”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個小女孩的聲音,清脆稚嫩,帶著幾分慌張。
蘇念念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