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坐在沙發上，維持一個動作很久了。
她雙腿蜷縮在身下，雙手抱著一個靠枕，下巴擱在靠枕上麵，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
電視機開著，螢幕上正在播放一部港劇，但她完全沒有看進去。
那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遙遠得不真實。
她的腦海裏，反複回蕩著剛才思琳說的那番話。
半個小時前，思琳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敲門。
“念念念念！好訊息好訊息！”
“什麽好訊息？”
“我媽明天要去蘇州出差，”思琳一邊說一邊往屋裏走，“她說可以帶我們一起去！就當是暑假出去玩一趟。你去不去？”
“蘇州？”
蘇念念愣了一下。
“對啊，蘇州！”思琳興致勃勃地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我媽說那裏有好多園林，什麽拙政園、留園，可漂亮了。還有好吃的！紅湯細麵、鬆鼠鱖魚、糖粥、桂花糕……”
她掰著手指頭數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從上海開車過去也不遠，我媽說可以住一晚上，玩兩天再回來。南南也去，就差你了！”
思琳說著，期待地看著蘇念念。
“怎麽樣？去不去？”
蘇念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蘇州。
“念念？”思琳見她發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麽了？不想去嗎？”
“啊……不是……”蘇念念回過神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在想……我媽會不會讓我去。”
“你媽肯定同意的啦！”思琳大大咧咧地說，“就兩天，又不是去多遠的地方。而且有我媽帶著呢，你媽放心的。”
“嗯……”
話一出口，蘇念念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答應了？
她怎麽會答應？
思琳卻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高興得跳了起來：“太好了！那就說定了啊，明天早上八點出發，你早點起來！”
思琳又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堆關於蘇州的事情，什麽晚上可以去觀前街逛夜市……
蘇念念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隻是機械地點頭，機械地應和。
直到思琳蹦蹦跳跳地離開，她才慢慢地關上門，走回沙發，一屁股坐了下去。
蘇州。
蘇念念盯著電視螢幕，眼神空洞。
蘇州離上海很近，坐車也就兩三個小時的路程。
這幾年，她跟著蘇敏之去過很多地方，北京、廣州、深圳、杭州……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蘇州看看。
即使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蘇念念閉上眼睛，那些她刻意塵封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她是1985年9月6日來到上海的。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知道自己變成了一個七歲的在弄堂裏被狗追的小女孩。
她不再是那個二十七歲的蘇念念，不再是那個在蘇州機電大院長大的、孤獨的、沒人要的蘇念念。
從那一天起，她就是這個蘇念唸了。
有時候，她甚至漸漸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個二十七歲的成年人，忘記了那些她不願意回憶起的往事。
1985年9月17日，是她的生日。
不是現在這個蘇念唸的生日，而是那個在蘇州出生、在蘇州長大的蘇念唸的生日。
蘇念念睜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個她，現在應該六歲了。
那個小小的她，現在應該在做什麽呢？應該是在機電大院的幼兒園上學。
要去嗎？
要去蘇州嗎？
要去……見她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如果去了蘇州，她可以悄悄地去看一眼。
隻是遠遠地看一眼，不驚動任何人，不改變任何事情。
就隻是……看一眼。
但如果真的見到了，她要說什麽呢？
蘇念念想，她想抱抱她。
想抱抱那個小小的、孤獨的她。
想告訴她：你不是沒人要的小孩兒，你要好好學習，好好長大。等你到了二十七歲，說不定會發生一些奇妙的事情。
會嗎？
蘇念念第一次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
現在六歲的那個蘇念念，將來到了2012年，到了二十七歲的時候，會遇到跟她一樣的奇遇嗎？
還是說……
蘇念念不知道。
“念念，我回來了！”
蘇敏之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蘇念唸的思緒。
她剛纔想得太入神了，都沒有聽到蘇敏之開門的聲音。
“媽媽。”她連忙坐直身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
蘇敏之換了拖鞋走進來，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卻沒在看的樣子，有些奇怪地問：“在幹什麽呢？發什麽呆？”
“沒什麽，看電視呢。”蘇念念隨口敷衍了一句。
蘇敏之沒有多想，走到沙發邊坐下，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蘇念念一愣，下意識地問：“媽媽，你們合作談成了？”
“合作的事情還在談，後麵去辦公室還得接著聊細節。”蘇敏之擺擺手，“我說的是另一件事——你要的薩摩耶，有著落了。”
“啊？媽媽你打聽到了？”
“是你葉叔叔幫忙的，”蘇敏之笑著說，“他說他姐姐家裏養了一隻薩摩耶，前段時間剛生了五隻幼崽。已經送出去兩隻了，剩下的三隻，可以送給你一隻。”
“真的？”
“這還有假？”蘇敏之點點頭，“他姐姐就住在上海，到時候直接過去抱就行了，方便得很。”
“不過你葉叔叔說，那五隻幼崽，是四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弟弟已經被人抱走了。”
“沒關係的！”蘇念念連連擺手，“小女孩兒也很好的，我喜歡小女孩兒！”
“那行，”敏之看她這麽高興，也跟著笑了起來，“回頭我跟你葉叔叔說一聲。”
“謝謝媽媽！”蘇念念撲過去，抱住蘇敏之的胳膊。
“行了行了，快鬆開，大夏天的怪熱的。”蘇敏之笑著推了推她，嘴上嫌棄，眼裏卻滿是寵溺。
蘇念念鬆開手，靠在沙發背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媽媽……”她開口道。
“嗯？”蘇敏之正要起身去換衣服，聽到她喊，又轉過頭來。
“柳阿姨明天去蘇州出差，”蘇念念斟酌著措辭，“她說可以帶我們幾個一起過去玩兩天。思琳和南南都去，問我要不要一起。”
“蘇州？”蘇敏之想了想，點點頭，“那不挺好的。你趁著暑假跟思琳南南一起出去玩一下，整天悶在家裏也不是個事兒。”
“嗯。”